正文
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甜香漫进走廊,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,整栋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。
老师抱着教案前脚刚踏出教室,后排立刻响起几声欢呼,有人把书往桌面上一摔,转头就约着去打球。
“时哥,走不去小卖部?上新的冰可乐!”
时清往后靠在椅背上,单手转着笔,笔尖在指缝之间绕来绕去。桌面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大半都是空白,只有零星几道选择题随便填了答案。他扫了眼喊他的男生,笑起来眼尾微微挑着。
“等会儿,我先把这道选择题糊弄完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凑过来的同学全都笑出声。
班里几乎人人都喊他时哥。
不是什么混圈子的外号,单纯是时清这个人够敞亮。运动会搬箱子、布置晚会背景、大扫除抢着擦最高那排窗户,谁喊他搭把手,他大多都会应。上课偶尔走神打盹,被老师点起来答不出题也不扭捏,挠挠头笑着认罚,不会跟老师顶嘴。
唯独成绩一直稳居下游,属于老师嘴上常念叨的,脑子灵光就是不肯把心思放在课本上。
“得了吧你,”前排女生转过头,把一包橘子软糖丢到他桌上,“昨天晚自习我路过,看见你练习册还是空的。江寻刚把这次周测卷子发下来,听说又考了满分。”
时清顺手接住那包糖,指尖捏着糖袋转了一圈,抬眼往讲台边上看。
江寻正站在那里,手里抱着厚厚一沓卷子,一张一张分下去。
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黑色双肩包背得端正,整个人安安静静的,和周围吵吵嚷嚷的环境像是隔了一层。他很少笑,有人跟他搭话也大多简单回几个字,大部分时间不是低头刷题就是盯着书本。年级常年第一,所有人都默认江寻就是标准的大学霸。
“又是第一,这人也太离谱了。”旁边有人小声感慨。
“人家上课全程跟着老师思路走,放学还泡自习室,咱们可比不了。”
时清没接话,目光落在江寻身上看了一小会儿,又低头拆开手里那包橘子软糖,剥了一颗丢进嘴里。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。
他跟江寻交集不算多。
一个是班里谁都能聊两句,到处混得开的时哥,一个是独来独往、不爱凑热闹的学霸。两个人本来像是两条完全不搭边的平行线,顶多小组讨论的时候说上几句话。江寻问一句,他答一句,时清偶尔主动搭话,对方也是言简意赅。
卷子很快传到时清手里。
鲜红的分数印在卷子顶端,果不其然,惨不忍睹。
时清盯着分数看了两秒,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随手把卷子压到练习册下面。早就料到的结果,只是每次看到还是会轻轻叹一口气。他不是学不会,很多时候根本静不下心。脑子里面总有别的东西反反复复绕来绕去,等回过神,一节课大半已经过去了。
“时哥,周末咱们去新开的烧烤摊?”
“可以啊,叫上大伙一起。”时清随口应下来。
周围几个人马上开始商量几点集合,要吃什么口味的烤串,叽叽喳喳聊得热闹。时清跟着他们插几句玩笑,笑着听大家规划周末,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笑到后面的时候,心里会莫名空一块。
他习惯性伸手往口袋摸了一下。
空的。
这个动作做完,他自己都愣了愣,很快收回手,假装只是随便蹭了蹭裤子。
以前口袋里总放着烟和打火机。
只是最近很少再拿出来。
这件事他没跟班里任何人提,谁都不知道时哥夜里有时候会熬到很晚,也不知道那些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走神,不全是单纯发呆。有些东西他死死压在心底,外面裹上一层大大咧咧的外壳,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跟身边任何人细说过。
“卷子订正记得写完,下周一要收。”
一道淡淡的声音忽然在桌边响起来。
时清抬眼,才发现江寻已经走到他课桌旁边。剩下的卷子都分发完了,他手里只剩下最后几张,应该是刚刚绕过来提醒大家订正。
江寻垂着眼,视线落在时清压在练习册下面那张周测试卷上,目光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“知道啦学霸。”时清扯着嘴角笑了笑,语气带着平时跟大家说话那种松弛感,“但是这一堆题,我估计是够呛能写完。”
“哪一块不会。”江寻问。
他不是看热闹,也不是随口客套,是认认真真在问。
时清倒是被他问得顿了一下,本来准备好的玩笑话卡在嘴边。他原本以为江寻说完提醒的话就会直接走,毕竟平时江寻很少停下来跟谁多说多余的话。
“好多都不会,从头难到尾。”时清摊了摊手,半真半假,“基础太差,补起来太费劲。”
江寻安静地听完,没有顺着周围人的话跟着调侃他,也没有说“那你上课认真听”这种所有人都听过的大道理。
“放学,自习室。我可以带你从头捋一遍。”
时清猛地抬眼看向江寻。
他本来以为顶多就是一句善意提点,没想到江寻直接提出要给他补课。
阳光斜斜落进教室,落在江寻侧脸上,把他的睫毛投出浅浅的影子。少年神情很认真,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,整个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时清捏着手里的橘子软糖糖纸,指尖轻轻搓了搓。
“你确定? 给我补课很折磨人的,我基础烂得离谱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江寻简短回了三个字。
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同学听见这段对话,全都悄悄往这边瞟,眼底藏着惊讶。谁都知道江寻很少花多余精力在别人身上,居然主动提出来要给时哥补课。
“行,那就麻烦咱们大学霸了。”时清笑起来,干脆应了下来。
江寻轻轻点了下头,抱着空卷子,转身走向门口。他走得步子平稳,没有回头。
等人走远,旁边男生凑过来撞了撞时清胳膊,压低声音。
“我去,江寻居然主动要给你补课? 这可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时清低头把糖纸揉成小球丢进桌角的垃圾袋,嘴角还挂着笑意,心里却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跟江寻明明算不上熟。
这人是怎么看出来,自己很多时候根本不是单纯不想学?
放学铃声响起,班里同学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。约好去小卖部的几个人先走了,临走还回头跟时清喊了一声。
“时哥,咱们周末烧烤别忘了!”
“忘不了。”
教室里人越来越少,喧闹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。
时清慢悠悠收拾桌上的卷子和练习册,把那张满是红叉的周测卷单独抽出来折好。他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,脸上那种习惯性挂着的、外放的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周围没有人,不用一直维持时哥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。
心底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,又轻轻沉了沉。
他晃了晃脑袋,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强行压回去。现在不能想,今天要先去自习室跟江寻补课。
他拎起书包往自习室走。
傍晚的自习室人不算多,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。江寻已经找好了位置,靠窗,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课本、草稿本,一支黑色水笔放在本子边上。
时清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把练习册丢在桌面上。
“说吧,咱们从哪开始。”
江寻抬眼看向他,把自己的草稿本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先看这次卷子上面的错题。哪里跟不上,我们就往回补对应的知识点。”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。
江寻说话语速不快,条理特别清楚,每一个步骤拆开来慢慢讲,不会默认很多知识点时清都已经掌握。遇到时清卡住的地方,他就停下来,换另一种方式再讲一遍,不会露出半点不耐烦。
时清听得很认真。
这是很少有的体验。平时上课他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,但是此刻坐在江寻对面,听他平静地一步步推演,居然能稳稳跟上思路。
可听着听着,脑子里面那根线又开始往外飘。
他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,视线慢慢放空。
那些被他压下去的片段毫无预兆地浮上来。泛黄的旧报纸、打印出来的卷宗、深夜里面翻来覆去查资料的自己……
“这里听懂了吗?”
江寻的声音拉回了时清的思绪。
时清猛地回神,下意识抬眼撞上江寻的目光。
江寻没有继续往下讲,安安静静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淡,却好像一眼看穿时清刚刚根本没有在听。
时清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,假装低头看向草稿本,指尖挠了挠后颈。
“刚刚,稍微走神了。再讲一遍?”
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,跟平时一样,想糊弄过去。
江寻没有直接重新讲题,安静地看了他好几秒。
“你最近经常走神。”
不是问句,只是一句很平淡的陈述。
时清握着笔的手指顿住,抬眼看向对面的学霸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。班里所有人都觉得时哥就是爱走神,爱摸鱼,心思活络坐不住,从来没有人往更深一层去想。
没想到江寻看出来了。
时清扯了扯嘴角,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“最近没休息好,晚上熬太晚。”
他随便找了个借口。
这件事他绝对不能跟任何人坦白,风险太大。一旦走漏风声,后面所有事情都会变得更难办,甚至会惹上他扛不住的麻烦。
江寻没有继续追问下去。
时清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我们歇两分钟,再继续。” 江寻把笔放下,“后面的知识点,如果今天来不及,之后放学也可以接着补。”
“你还打算长期给我补课?” 时清有点意外。
“你想把分数提上来。”
时清愣了一下。
他其实从来没有认真跟别人说过,自己到底想不想把成绩提上去。
他当然想好好读书。但是他身上还背着另外一件耗光他大半精力的事,很多时候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力放在课本上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坐着,窗户外天色慢慢沉下来1
本来只是随便翻的,没想到一路看到这里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