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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车途觅隙,心念偏沉

烬色暗流

白日的特高科巡查愈发严苛。

宪兵两两成对,穿梭在每层走廊,目光冷厉扫过每一间科室,往来职员但凡驻足闲谈、动作迟缓,都会被当场出声呵斥。整栋大楼紧绷如拉满的弓弦,连纸张翻动的声响,都刻意放得极轻。

沈逾峥伏案端坐,指尖划过刚下发的公务外派报备表。

经过整夜推演,他敲定了唯一的破局方式。

日军每三日会派遣公务专车,将积压的涉密旧档送往城西总部复核,沿途岗哨虽密,但车辆中途会经过一段老旧街巷,遮挡物多、监控存在短暂死角,是目前唯一可利用的传讯契机。

他不动声色翻阅过往外派记录,默记车辆发车时间、行进路线、随行守卫人数。

纸面数据冰冷规整,每一条信息,都关乎整条地下线路的生死。

随行两名持枪宪兵、固定行驶路线、中途无停靠,风险远超夜间楼内传讯。一旦操作失误,不仅无法送出预警,他潜伏三年的身份会瞬间暴露,再无翻盘余地。

家国重担压在肩头,他别无选择。

指尖轻轻圈出明日的发车批次,神色沉静无波,将所有冒险计划藏于心底,不露半分破绽。

周遭人人惶恐拘谨,埋头敷衍工作,无人察觉这位安分的文职干事,正在筹谋一场赌上性命的博弈。

伏案复盘漏洞的间隙,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斜侧偏移。

文艺科的窗口敞着,微风拂动窗边垂落的薄帘。

苏砚予趴在桌面,半阖着眼休憩,脑袋枕在臂弯里,黑发蓬松柔软,褪去了所有外放的跳脱张扬,透着几分慵懒温顺。

晨间忙碌紧绷了整楼人心,唯独他依旧随心随性,不受外界肃杀氛围影响。

偶尔有路过的特务低声说笑,打趣他整日摸鱼度日、靠着家世混闲职。

少年也不恼,掀起眼皮懒洋洋笑一声,随口插科打诨几句,语气轻快,姿态坦荡,任由旁人调侃,从不放在心上。

全然一副无心世事、纨绔无忧的模样。

沈逾峥目光短暂停留,便迅速收回,重新落回密密麻麻的报备表格上。

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异样,又悄然翻涌。

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小心翼翼、阿谀奉承,哪怕片刻的松懈都不敢有。唯独苏砚予,身处虎狼窝,依旧敢肆意随性、坦荡松弛,胆大却不莽撞,闲散却有分寸。

尤其是昨夜楼道一瞬的默契兜底,那份通透机敏、缄口藏事的分寸,始终落在心底,挥之不去。

他依旧只当是对特殊人事的留意,刻意忽略心底反复滋生的牵挂,将所有异样心绪尽数压下,全身心投入危局筹谋。

一日时光在紧绷的氛围中缓缓流逝。

临近午后,楼内巡查稍稍松懈,职员们趁着空档,悄悄起身打水休憩、舒展筋骨。

苏砚予直起身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
他揣着水杯慢悠悠走出科室,走廊微风和煦,吹散了室内的沉闷。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情报科门口,恰好看见沈逾峥起身走出科室,朝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。

那人步履平稳,身姿挺拔,周身是常年不变的清冷克制,哪怕寻常走路的姿态,也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
苏砚予视线轻轻掠过,没有停顿,没有张望。

心底浅浅泛起的悸动与担忧,被他瞬间压平。

他清楚对方正在步步涉险,身处无尽风波棋局之中。

可他不能问、不能探、不能帮衬分毫。

唯一能做的,就是守好自己的闲散人设,安分守己、不越分寸,不成为对方的拖累,不给任何人留下可以揣测的破绽。

他侧身走向茶水间,与情报科的方向背道而驰,坦荡自持,不露半分心事。

咫尺相望,全程无言,两两错开。

档案室光线昏暗,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动静。

沈逾峥调取近三个月的公务出车台账,逐行核对,确认明日车辆的守卫换岗细节、街巷死角时长,将所有风险点一一标记、逐一想好应对预案。

每一个步骤、每一处破绽、每一种突发状况,他都反复推演。

成败在此一举,容不得半分差错。

翻页的指尖沉稳依旧,只是脑海里,总会无端闪过少年松弛明媚的眉眼。

他说不清为何偏偏对一个初识不久的同事,频频分心、屡屡惦念。

过往数年,他清心寡欲、万事淡然,满心只有使命与家国,从未有过这般纷乱无章的心境。

心绪纷乱,却始终寻不到根源,只能尽数归为高压环境下的感官错乱。

暮色渐近,天光渐淡。

沈逾峥收好所有台账,锁入档案柜,起身折返工位。

楼内夕阳余晖洒落,将长廊光影拉得悠长。

苏砚予靠在走廊栏杆边,望着楼下街巷晚景,单手随意搭着栏杆,身姿闲散自在。晚风掀起他的衣角,鲜活又明亮,在满是阴霾的危楼里,自成一方温柔天地。

沈逾峥脚步微滞,随即恢复如常,稳步走过长廊。

两人隔着数米距离,一前一后,各自安静伫立。

无人言语,无人靠近。

暗流汹涌的危局之下,一人筹谋生死棋局,以身赴险、懵懂动情,屡屡为方寸光亮乱了心神。

一人蛰伏闲隅,藏尽深情、极致克制,静默观望、岁岁缄口。

风雨将至,前路荆棘密布。

一场赌命的传讯在即,两份隐秘心绪,依旧在无人窥见的角落,默默纠缠,并行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