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染整栋特高科大楼,白日尖锐紧绷的核查氛围缓缓褪去。
结束了整日的身份筛查,楼内职员大多松了口气,紧绷一日的肩背得以放松,临近下班,科室里悄然泛起细碎的松懈动静,低声闲谈、收拾桌面的声响陆续响起。
无人察觉,真正的危机,才刚刚落地。
情报科依旧是整层楼唯一没有松弛痕迹的区域。
沈逾峥端坐工位,指尖压着刚更新的外勤密报,指腹力道微沉。
全员身份复核完毕,日方彻底摸清了楼内所有职员的背景底细、性格习性、在岗轨迹。没有可疑内鬼浮出水面,意味着对方不再执着于内部筛查,彻底将重心转向城外布局。
这份新鲜送达的简报里,标注了三处近期高频监控的市井点位。
正是我方用于零散物资中转、基层人员临时接头的隐秘小摊。
日军排查完内部、扫清所有干扰,开始精准收束外围暗网。
他们不急于抓捕,只二十四小时蹲守、录像、记录往来人员,耐心梳理所有关联人脉,意图顺着最底层的线头,扯出整条沪上地下交通主干线。
沈逾峥目光落在纸面密密麻麻的监控记录上,瞳孔微敛。
再拖延下去,所有基层点位会全部暴露,潜伏数年的外围布局会一朝尽毁,无数线下人员将身陷绝境。
他必须在日军取证完毕、正式收网之前,送出紧急撤点密讯。
笔尖快速划过纸页,复刻、标记、筛选关键信息,动作娴熟无声,每一个动作都藏在常规办公的表象之下,不露半点破绽。
他神色清冷沉静,眼底只剩谍战博弈的冷锐,周身气场敛至极致,完美融入一众勤恳干事之中。
只有偶尔落笔停顿的间隙,视线会不受控制地偏移。
越过两科之间的过道,落向文艺科的方向。
暮色昏沉,窗影斑驳。
苏砚予单手撑着侧脸,脑袋微微偏斜,望着窗外渐暗的街巷。晚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发,姿态懒懒散散,透着少年独有的松弛惬意。
筛查过后,大楼氛围缓和,他也顺势彻底放开伪装。
该摆烂摆烂,该发呆发呆,将一个无忧无虑、毫无城府的豪门少爷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周遭所有人都以为他心思单纯、贪图安逸,困在特高科也只当是混日子熬闲职。
唯独他自己清楚心底的清明。
今日整场身份核查,他全程淡定从容,不是无所畏惧,是早已算透利弊、摸清规则。
同时,他默默记着情报科那人所有的动态。
从被叫入约谈室,到平静走出、伏案复盘卷宗,全程沉稳克制,无半分慌乱。
看着对方安然无恙继续伏案工作,他心底悬了整日的那点隐忧,悄然散尽。
悸动依旧深埋心底,清晰真切,却被他死死克制,不张望、不打扰、不外露,恪守着最安全的分寸,藏于无人知晓的心底。
天色彻底暗沉,楼内灯火次第亮起。
下班铃声响起,大批职员起身离岗,人流涌动,嘈杂声再次填满走廊。
苏砚予不慌不忙,照旧等人流散去大半,才慢悠悠收拾好东西起身。
他揣着外套走出文艺科,长廊灯火昏黄,空旷安静。
目光随意扫过走廊尽头,情报科的灯光依旧亮着。
那人还没走。
苏砚予脚步未顿,神色不变,依旧是散漫模样,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,眼底的细碎惦念,转瞬敛尽。
情报科内,人流散尽,只剩寥寥数人留守。
沈逾峥借着楼内人员变动的空档,快速梳理完所有外围点位的危机线索,整合出最简、最隐秘的传讯方案。
夜间大楼值守松懈,暗哨换岗有三分钟盲区,是近日唯一可冒险传讯的窗口期。
风险极大,一旦被抓,便是铁板钉钉的卧底证据,万劫不复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无数同志的性命、整条地下线路的安危,远胜个人生死。
收好所有密档,锁入保险柜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起身准备去往楼道观察换岗轨迹。
抬眼的瞬间,恰好看见少年闲散挺拔的背影,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空荡的长廊,残留着晚风掠过的细碎痕迹。
沈逾峥的目光在那处空荡停顿两秒,才缓缓收回。
胸腔里那点熟悉的、莫名的空乱感,又一次悄然浮现。
连日高压潜伏、步步惊心,他早已练就心如磐石的定力,万事皆可稳然处之。
唯独对苏砚予,总会不受控制地分神、留意、牵挂。
他想不通缘由,只归咎于对方太过特殊。
在这座人人伪善、步步杀机的危楼里,太过坦荡、太过鲜活、太过无忧无虑,让人不由自主多看两眼。
仅此而已。
他压下所有纷乱心绪,敛尽杂念,周身重新覆上冰冷的警惕。
抬步走出科室,去往僻静楼道,无声观察楼外宪兵换岗节奏,默默倒计时着唯一的破局时机。
夜色沉沉,整座沪城被黑暗笼罩。
日军的外围监控密不透风,收网倒计时悄然开启,地下危局迫在眉睫。
有人以身涉险,于黑暗深渊筹谋生路,身陷生死棋局,却屡屡为一抹光亮乱了心神,情起而不自知。
有人静坐闲隅,于浮华皮囊下藏尽深情,看透乱世凶险,心知所爱,克制而不言。
杀机悬于城头,情愫隐于方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