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龙圣殿

混沌深处的那座宫殿，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
灰雾散尽之后，星龙圣殿的全貌出现在六人面前。那是一座通体由星辉石砌成的巨殿，殿顶高耸入云，九根盘龙柱撑起穹顶，每一根柱子上都缠绕着一条神王龙的虚影。虚影半透明，龙目紧闭，鳞片上的星纹缓缓流转，散发着一种苍茫而古老的气息。

殿门前是一片宽阔的白玉石广场，广场中央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，与六门演武场上的那幅相似，但更加繁复、更加古老。六种灵根的图腾环绕排列，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龙纹徽记，四条神王龙的虚影盘踞四方，首尾相接。

“到了，”百诺轻声说，“星龙圣殿。”

六人踏上白玉广场的一瞬间，脚下的星图忽然亮了起来。六色光芒从他们脚下蔓延，沿着星图的纹路朝四周扩散，最终汇聚在中央的龙纹徽记上。

一声悠远的龙吟从殿内传出，低沉而绵长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
洛小熠感觉自己的火灵根猛然一震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。他下意识握紧了凯风的手，凯风的水灵根同样在震颤，但黑纹没有扩散，反而在星图的六色光芒中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“神王龙的力量在压制残魂，”凯风说，“百诺说得对，这里可以剥离。”

东方末走在最前面，推开了殿门。

殿内比外面更加恢弘。穹顶上悬浮着无数星点，像一片倒悬的夜空。大殿正中有一座祭台，祭台上空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光球，光球内隐约可见四条龙影盘旋。

“神王龙的本源之力，”百诺的目光落在那枚光球上，“四条神王龙陨落之后，本源汇聚于此，维持着暗无本体的封印。”

洛小熠环顾四周，发现大殿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。那些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，像血管一样在石壁上搏动。

“这些符文……”蓝天画走近墙壁，木灵兽从她肩上跳下来，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碰了碰石壁。石壁上的符文亮了一下，木灵兽立刻缩回爪子，窜回蓝天画怀里。

“是封印符文，”百诺说，“整座圣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阵。暗无的本体就被封在祭台下面。”

子耀缩了缩脖子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：“那我们站的地方……下面是暗无？”

“怕什么，”洛小熠拍了拍他的肩，“他要是能出来早出来了。四条神王龙压着他呢。”

东方末走到祭台前，观察了片刻，回头说：“神王龙的本源之力可以剥离残魂，但需要把宿主带到祭台正中央，让本源之力直接灌注。”
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洛小熠牵着凯风的手往祭台走。

“等等。”东方末拦住他。

他指向祭台四周的地面。洛小熠这才注意到，祭台外围有一圈浅浅的凹槽，凹槽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，像是凝固的岩浆，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灵液。

“六门灵根的血液，”东方末说，“六门弟子各据一方，将灵根之力注入凹槽，激活祭台。六种灵根缺一不可。”

“那简单，”洛小熠说，“我们六个人刚好。”

“但激活祭台之后，六人必须同时维持灵力输出，不能中断。否则祭台会反噬。”东方末看着他，“也就是说，凯风独自站在祭台中央承受神王龙的力量，而我们五个必须站在外围为他输送灵力。没有人能站在他身边。”

洛小熠沉默了。

他低头看着凯风的手，五指收拢，攥得很紧。

凯风笑了一下，把手抽回来，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
“没事。你在外面看着我。”

“万一——”

“没有万一，”凯风说，“你练了十年的火候，信自己。”

洛小熠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
六人各据一方。东方末在北，洛小熠在东南，蓝天画在东，百诺在西，子耀在南。凯风独自走上祭台，盘膝坐在中央。

他抬起左手，黑纹从掌心蔓延到肩膀，像一条蛰伏的黑蛇。祭台上空的光球开始旋转，四条龙影从光球中探出，围绕着凯风缓缓盘旋。

“开始。”东方末沉声道。

六人同时释放灵力。六色光芒从六人掌心涌出，注入地面的凹槽。凹槽中的暗红色液体被激活，像血管一样亮起，沿着星图的纹路朝祭台汇聚。

祭台上的符文全部亮起，白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凯风身上。四条龙影同时发出龙吟，声音高亢而苍凉，在殿内回荡。

凯风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黑纹像被烫到了一样剧烈跳动，从他的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收缩。从肩膀到手肘，从手肘到手腕，从手腕到掌心。黑色的纹路在神王龙的白光中慢慢变淡、变浅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擦去了。

但就在黑纹即将完全消退的时候，它忽然停了。

凯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，左手猛地攥紧，指甲嵌进掌心。他的脸色惨白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嘴唇紧抿着，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洛小熠急道。

百诺盯着祭台上方，瞳孔骤缩。

“神王龙的本源在排斥他。”

“排斥？”

“他的灵根，”百诺的声音发紧，“残魂碎片之所以在他身上是锁，是因为他的水灵根与残魂产生了某种共鸣。神王龙的力量在剥离残魂的同时，也在剥离他的水灵根。”

洛小熠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
“如果继续下去，残魂会被剥出来，但凯风的水灵根也会被一起剥掉。”

“那他会怎样？”

百诺沉默了一瞬。

“灵根尽毁，修为全废。”
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
洛小熠的手在发抖。他维持着火灵力的输出，看着祭台上凯风痛苦的表情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
“停下，”他说，“不剥了，停下。”

“不行！”凯风的声音从祭台上传来，嘶哑而坚定，“继续。我能撑住。”

“你撑什么撑！灵根废了你就——”

“小熠。”

凯风抬起头，隔着白光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，脸上全是汗，但嘴角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。

“你说过，你是钥匙。你把我锁住，你把我打开。现在锁开了，你别松手。”

洛小熠看着他，眼眶发酸。

“你他妈——”

“洛师兄！”百诺忽然喊了一声，“光灵根有反应了。”

她掌心的光灵珠碎片忽然漂浮起来，发出刺目的银光。白光与祭台上的神王龙之力产生了某种共振，祭台上空的四条龙影同时转向百诺。

百诺的瞳孔中银光暴涨。

“我看到了，”她急促地说，“暗无的封印不止在祭台下面。还有一道封印在凯风师兄的灵根里。残魂碎片和他灵根缠在一起，剥残魂就是剥灵根，这是暗无留下的陷阱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！”

百诺闭了一下眼睛，再睁开时，银光已经稳定下来。

“还有办法。需要六种灵根同时灌注到凯风师兄体内，以六门之力将残魂和灵根分离。但这样做的话——”

“说！”

“六个人都会损耗一半修为。”

东方末第一个开口：“无所谓。”

蓝天画第二个：“我同意。”

子耀咬了咬牙：“我也同意！”

百诺看向洛小熠。

洛小熠没有看百诺，他一直在看凯风。凯风跪在祭台上，左手撑地，右手握着冰魄龙刃撑着身体。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，汗湿透了衣袍，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洛小熠。

他还在笑。

洛小熠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开始。”

六人同时撤出注入凹槽的灵力，转为六道灵光直接灌注到凯风体内。六色光芒从六个方向涌入凯风的身体，像六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。

水火双螺旋自动成型，成为六色灵力的轴心。金木光土四种灵力围绕双螺旋旋转，六种灵力在凯风体内形成完整的循环。

凯风的身体猛然一震。

黑纹从掌心重新蔓延，但这一次不是吞噬，是排斥。六色灵力将黑纹从经脉中剥离，一寸一寸地朝外推。凯风疼得浑身痉挛，但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
洛小熠的手在抖。他一半的修为正在涌入凯风体内，火灵根像被抽空了一半，虚脱感从脚底窜到头顶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
东方末的脸色白了三分，握剑的手微微发颤。

蓝天画额头上全是汗，木灵兽在她怀里瑟瑟发抖。

百诺的光灵珠彻底碎裂，银光却越来越盛。

子耀咬着嘴唇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，但土灵根死死撑着。

凯风左手的黑纹被推到了指尖。

最后一寸。

凯风抬头看了洛小熠一眼。

洛小熠冲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勉强，脸都白了，嘴唇在抖，但确实是在笑。

凯风也笑了。

然后黑纹从他指尖脱落，化作一缕黑烟，被神王龙的白光彻底消融。四条龙影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，光球猛然膨胀，将整个大殿照得通明。

黑烟消散的一瞬间，一道黑色的裂纹从祭台底部蔓延开来，像蜘蛛网一样朝四周扩散。

整座大殿剧烈震动。

“封印裂了，”百诺脸色大变，“暗无本体感应到了残魂被剥离，在冲击封印！”

东方末第一个反应过来：“所有人，把剩下的灵力全部注入祭台！加固封印！”

洛小熠没有动。

他转身冲向祭台，一把抱住从台上倒下来的凯风。凯风浑身冰凉，脸色白得像纸，水灵根微弱地搏动着，修为只剩不到两成。

“凯风！凯风！”

凯风在他怀里睁开眼，虚弱地笑了一下。

“别喊……我还没死。”

洛小熠差点哭出来。

“你他妈吓死我了。”

“钥匙……开锁了。”凯风抬手，手指碰了碰他的脸，“锁还在吗？”

洛小熠握着他的手，按在自己胸口。

“锁在我这儿。你别想跑。”

远处，祭台底部的裂纹还在蔓延。东方末五人全力输出灵力，试图加固封印，但暗无本体的冲击太猛，五个人根本挡不住。

百诺抬头看了一眼穹顶，星点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。

“封印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蓝天画咬着牙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
子耀带着哭腔：“我们修为只剩一半了……”

东方末握紧剑，目光落在祭台底部的裂纹上。

“我去封印裂缝。”

“你疯了！”蓝天画喊，“你一个人去堵暗无本体的封印裂缝，会被碾碎的！”

东方末没理她，抬脚就往祭台走。
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洛小熠把凯风轻轻放下，站起来。他的脸色也白，修为也只剩一半，但眼睛里的火没灭。

“我来。”

“你火灵根只剩一半——”

“一半也比你金灵根抗烧。”洛小熠走到祭台前，低头看着那道蔓延的裂纹。裂纹深处，隐约可见一双巨大的、漆黑的龙目正在缓缓睁开。

暗无本体。

洛小熠抬起右手。火灵根全力运转，掌心的火焰从赤红变成纯白，温度高得连空气都在扭曲。

然后他把手按在了裂纹上。

火焰灌入封印裂缝，灼烧着暗无本体的龙目。一声愤怒的龙吟从地底深处传来，裂纹停止了蔓延，但洛小熠的右手也肉眼可见地焦黑了一片。

他咬着牙，把剩下的一半火灵力全部灌了进去。

裂纹在火焰中缓缓愈合。

暗无的龙目在火焰中闭上。

封印，稳住了。

洛小熠收回手的时候，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。他踉跄了一下，被东方末一把扶住。

“逞能。”东方末说。

“管用就行。”洛小熠咧嘴。

凯风从地上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。他看着洛小熠焦黑的右手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他的手拿过来，用自己仅剩的两成水灵力替他降温。

“疼吗？”

“不疼。”

凯风抬头看他。

“说实话。”

洛小熠沉默了一下。

“……特别疼。”

凯风低头，把额头抵在他肩上，闷声笑了一下。

“活该。”

远处，穹顶上的星点停止了熄灭。百诺、蓝天画和子耀瘫坐在地上，灵力几乎耗尽。东方末扶着洛小熠，凯风靠在洛小熠肩上，六个人在大殿里挤成一团。

殿外，混沌领域的灰雾缓缓散去，露出了久违的天光。

星龙圣殿的穹顶上，星点重新亮起。四条神王龙的虚影盘踞在光球四周，龙目微睁，注视着这六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。

龙吟声再次响起，这一次温柔了许多，像是在说——

做得好。

卷四预告：

六人从星龙圣殿返回星火罗门的时候，受到了六门英雄般的迎接。但洛小熠和凯风都清楚，事情没有结束。暗无本体虽然被重新封印，但晏青临死前的话让他们在意——

“他们会来找你。所有人，所有碎片，都会来找你。”

果然，三个月后，六门传来消息：星龙圣域外围出现了大量被残魂附身的修士。他们没有攻击六门，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——星火罗门。

更糟的是，洛小熠的右手火灵根在封印暗无时留下了暗伤。火候一旦超过五成，经脉就会崩裂。

而凯风，水灵根虽然保住了，但修为跌到了筑基初期，连冰魄龙刃都快握不稳了。

深夜，洛小熠坐在后山的火脉旁边，看着自己焦黑的右手。凯风走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小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双修吧。”

洛小熠转头看他。凯风的表情很平静，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“你的火灵根需要水来养护，我的水灵根需要火来重铸。双修可以同时修复两个人的灵根。”

洛小熠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双修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“知道。”凯风说，“意味着以后你烧到哪儿，我就跟到哪儿。你死不了，我也死不了。”

洛小熠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
“那你还等什么？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