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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应该的女孩子

女孩子不能随地小便

**第四天**

铃声还没有响,但清晨的空气已经比昨天更沉了。江南省的梅雨像一层捂了四天的纱布,湿气从地砖缝里往上渗,从墙根往上爬,从人的皮肤往里钻。上学的时间比放学更急,电动车的喇叭声从六点二十就开始锯着梧桐树的影子,早点摊的蒸笼掀开,白汽一股股地涌出来,又被汽车尾气搅散,混成一种黏腻的、带着葱油味的雾。但今天这股雾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股子香水味,甜的,浓的,像打翻了一整瓶花果调,从某个方向飘过来,压过了葱油,压过了尾气,压过了昨夜积水里泛上来的土腥气。

走出小区,最先撞上来的还是声音,但今天的声音里夹着一串细高跟敲在水泥地上的脆响。一个女孩子走在前面,看背影,十五六岁,头发染成很浅的亚麻色,披在肩上,发尾打着卷。她穿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裙,裙摆刚过膝盖,腰间系着一根很细的白色皮带,脚上是一双白色细高跟凉鞋,鞋跟敲在地砖上,哒哒哒,哒哒哒,像在给这条湿漉漉的上学路打拍子。她背的书包是粉色的,方方正正,拉链上挂着一串毛绒挂件,一个小熊、一个兔子、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圆球,走起来一晃一晃。她的脸上化了妆,眉毛描过,嘴唇涂了唇釉,亮晶晶的,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,杯壁上凝着水珠,沿着指缝往下滴。

她走过包子铺门口。昨天那个男人扔塑料袋的地方,今天多了一摊奶茶渍,褐色的,黏黏的,被鞋底带出去,印了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,绕了半步,但高跟鞋的细跟还是踩进了那摊渍里,鞋底一滑,她踉跄了一下,奶茶杯脱了手,盖子没盖紧,褐色的液体泼出来,溅在她的裙摆上,溅在旁边的花坛沿上,溅在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小学生鞋面上。小学生抬头看她,她“哎呀”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甜,像在撒娇,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弯下腰去擦裙摆。擦了两下,擦不掉,她把纸巾往地上一丢,那张湿透的纸巾黏在地砖上,像一片剥落的、脏了的白花瓣。她直起身,看了看奶茶杯,杯底还剩一点,她犹豫了一下,把杯子往花坛里一塞,冬青丛的叶子晃了晃,杯子卡在枝杈间,杯壁上最后一滴奶茶顺着杯身滑下去,滴在泥土上。她拍了拍手,重新理了理裙摆,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,继续走,高跟鞋哒哒哒,哒哒哒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顺着主干道向前,人流开始汇成一股。地铁口的扶梯上,今天有人把喝完的豆浆杯塞进扶梯侧面的缝隙里——昨天那个杯子还在,今天旁边多了一个,两个杯子并排卡着,杯盖都弹出来了,滚在台阶上,被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踩到,她骂了一句,把两个杯子一起踢到墙根。墙根的豆浆渍还没干透,昨天的淡黄色泪痕旁边,今天又多了一道,颜色更深,更黏。电梯向下,光线由暖黄变为冷白。那个穿鹅黄吊带裙的女孩子也进了地铁站,她站在扶梯上,低头看手机,一只手扶着扶手,另一只手刷着屏幕,指甲上贴着亮片,在冷白的光里一闪一闪。她的高跟鞋踩在扶梯的金属踏板上,哒、哒、哒,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,但更清脆,在封闭的通道里撞来撞去。她身后站着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,男生的书包拉链没拉好,露出一角试卷,风从通道口灌进来,试卷边角掀起来,扫过她的裙摆。她没回头,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,高跟鞋的跟卡进了扶梯边缘的缝隙里,她拔了一下,没拔出来,又拔了一下,鞋跟出来了,但蹭掉了一小块皮,白色的,落在金属踏板上,像一小片指甲盖。

车厢里照旧挤满上学的面孔。她站在靠门的位置,一只手抓着吊环,一只手还拿着手机,奶茶没了,但手指上还留着杯壁的水渍,她时不时把手指往裙子上蹭一下。她旁边站着一个老人,老人拎着一个布袋子,袋子里装着菜,菜叶从袋口支出来,蹭着她的裙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裙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,动作不大,但很明显。老人没注意,车一晃,布袋子撞在她的腿上,她“啧”了一声,声音很轻,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列车穿过江底隧道,黑暗持续了十几秒。黑暗里,有人把一口痰吐在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,鞋底一抹,亮晶晶的一道——和昨天那个人留下的,几乎在同一个位置。她没看见,她在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,唇釉亮晶晶的,像刚涂上去的。

另一部分人流拐进小巷。青石板路今天还是滑,墙根的青苔喝饱了水,绿得发黑。昨天的垃圾袋还在墙头,今天旁边多了一个,塑料袋被猫抓破了,菜叶和蛋壳散下来,黏在石板上,招来一队蚂蚁。水井边洗衣服的女人今天还在,她把肥皂水泼向路中间,冲走那些烂菜叶,但水又混着泥,流成一条浑浊的小溪。巷子两边的粉墙上,昨天那些铅笔画的脏字还在,粉笔写的脏字也在,只是那个被尿冲淡的字,今天又被人重新描了一遍,描得更粗,更黑。晾晒的衣服还在,但今天有人把拖把搭在晾衣竿上,脏水顺着布条滴在下面走过的学生头上——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被滴中了,他抬头骂了一句,把书包往头顶一挡,跑过去。

那个穿鹅黄吊带裙的女孩子也拐进了小巷。她大概是抄近路。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变了,不再是哒哒哒的脆响,而是带着一点滑,一点黏,鞋跟有时候陷进石缝里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湿泥。她走得很小心,一手提着裙摆,一手扶着墙,墙上的青苔蹭在她的指尖上,绿绿的一小片。她皱着眉头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她走过那面剥落的粉墙,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,走过昨天那个小学生站过的位置。墙根的水泥台上,昨天那片水渍已经干了,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,像一块不规则的胎记。她没看那个印子,她在看自己的鞋,鞋跟上沾了泥,她停下来,从书包侧袋里掏出纸巾,蹲下去擦鞋。蹲下去的时候,裙摆拖在地上,沾了青石板上的水,沾了烂菜叶的碎屑,沾了不知道谁踩过的泥。她擦了两下,擦不掉,把纸巾往墙根一丢,纸巾落在那个深色印子上,白白的,像一块补丁。

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但走了几步,她停住了。她站在那面剥落的粉墙和歪脖子槐树之间,面朝墙壁,低着头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她的肩膀微微耸动,像在做一个不太熟练的动作。她的高跟鞋并拢,裙摆垂下来,遮住了大部分,但墙根的水泥台上,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正顺着墙面的裂纹往下淌,流过那些粉笔写的脏字,把其中一个字的笔画冲淡了,变成一团模糊的蓝灰色。她的脚边,有一摊更小的水洼,映着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,亮晃晃的。她尿完了,抖了一下,从书包侧袋里掏出纸巾,擦了一下,把纸巾丢在水洼里。纸巾吸饱了水,沉下去,又浮上来,白白的,贴在青石板上。她把裙摆放下来,理了理,转身,书包带滑下肩膀,她往上提了提,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,高跟鞋踩过那摊水洼,水花溅到墙根,和那些粉笔灰、青苔、烂菜叶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,我看清了她的脸。一张化了妆的、还带着一点稚气的脸,眉毛描得很细,唇釉亮晶晶的,但嘴角的唇釉有点花了,大概是刚才蹲下去擦鞋的时候蹭的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,不慌不忙,睫毛膏在眼角结了一小粒,黑黑的。她走远了,高跟鞋哒哒哒,哒哒哒,裙摆在风里一飘一飘,鹅黄色的,和昨天放学时地铁口那个踩到煎饼果子的男生背的书包,是同一个色系。

再向前,新建的商业综合体照旧亮着。奶茶店还排着队,但今天队尾有人把喝完的杯子塞进了花坛的冬青丛——和刚才那个女孩子塞的是同一个花坛,两个杯子并排卡着,一个褐色,一个透明,像一对奇怪的展品。电玩城的音乐照旧震耳,但今天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抽烟的学生,烟灰弹在地上,被穿校服的小学生踩过。书店里照旧有人席地而坐,但今天有人把看完的漫画塞进了相邻的书架,封面折了角,内页沾着薯片的油印。时尚与古朴的碰撞还在,但今天碰撞出了几道新的划痕——有人把口香糖粘在古巷口的砖雕上,有人把奶茶泼在商业综合体的玻璃幕墙上,褐色的水迹顺着反光的玻璃往下淌。那个穿鹅黄吊带裙的女孩子走进奶茶店,排在队尾,低头看手机,高跟鞋在地砖上哒哒哒,哒哒哒,像在给这条湿漉漉的上学路继续打拍子。

再晚一些,大部分学生已经到校。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尾灯照旧划出红色轨迹,但今天有人闯了红灯,后座的外卖箱擦着上学的自行车把过去。公交车最后一班驶过站台,车厢照旧空旷,但今天座位上多了一摊水渍,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路面,今天的簸箕里比昨天多了几个碎酒瓶,玻璃碴在路灯下闪着冷光,还多了一张湿透的纸巾,白白的,黏在簸箕底。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照旧亮着,但今天门口的台阶上多了一摊呕吐物,店员提着水桶出来冲,水混着污物流进路边的雨水篦子。

清晨的光线照旧变化。太阳从虎丘塔的塔尖后面升起来,但今天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雾,把晨光染成了脏橘色。上学的队伍散开,融进市井网络,但今天网络里多了些扎人的线头。沿河公园的折叠桌上,棋还在下,但有人把烟头摁灭在石桌面上,留下一个焦黄的疤。广场舞的音乐照旧响,但今天有人把音量拧到最大,震得旁边背单词的学生把耳机又往里塞了塞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人群中挤过,车筐里撒出一把传单,红的绿的,落在跳舞的人群脚下,被踩来踩去。有人把空矿泉水瓶扔进花坛,瓶子滚了两圈,停在冬青丛里,反着最后一点天光。

住在运河边的学生,照旧会经过清名桥。桥下的京杭大运河最古老的一段,今天水面上多了一层浮油,在晨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斑。驳岸上的石狮子照旧面目模糊,但今天有人把共享单车扔在桥头,车把卡在石栏杆缝里,前轮悬空,还在转。货船拉长笛驶过,但今天船尾的浪把浮油推成一片扇形,漫向岸边。桥头卖糖画的老人今天还没来,他的位置被一个卖烤肠的占着,烤肠的油滴在石板上,滋啦一声,腾起一股焦糊的烟。一个小孩举着烤肠走了,竹签随手一丢,落在桥面正中间,被来往的鞋底踩成扁平的木片。那个穿鹅黄吊带裙的女孩子也经过清名桥,她站在桥头,低头看手机,高跟鞋踩在石板上,哒哒哒,哒哒哒,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,她用手按住,手指上的亮片在晨光里一闪一闪。她没看见桥下的浮油,没看见石狮子,没看见那个卖烤肠的,她只是站着,等一个红绿灯,然后过了桥,走进对面的巷子,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,被评弹的三弦声盖过去,被摔碗的脆响盖过去,被一句拔高的骂街盖过去。

深夜来临,江南省终于安静下来。但今天上学路上的痕迹,比昨天更深、更脏、更难擦掉。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单还在,课桌里的半瓶水还在,小卖部的卷帘门照旧拉下,空气中的辣条味和墨水味照旧隐约残留。但今天多了一些东西——墙上的脏字、河面的浮油、桥头的竹签、盲道上的单车,那面剥落的粉墙下,一小片正在被风干的、带着体温的水渍,还有那片水渍旁边,一张吸饱了水又沉下去的纸巾,白白的,贴在青石板上。它们也构成了上学路上的叙事,只是这叙事里多了一层粗粝的摩擦声,和一股比昨天更闷、更臊的、洗不掉的腥气,以及一股压过了葱油和尾气的、甜得发腻的香水味。

在这片长江中下游的冲积平原上,在人口稠密的繁华省份里,每一天的上学路上,都是一次微型的迁徙。从家庭到学校,从私人领域到公共空间,从个体到群体。这短短的一段路程,串联起历史与现代、自然与人文、喧嚣与孤独。但今天,它也串联起了一些别的什么——那些随手一丢的、随口一吐的、随手一划的,还有那个站在墙根、面朝墙壁、把一泡尿撒在粉墙上的、穿着鹅黄吊带裙和高跟鞋的女孩子。它们像运河底的淤泥,一层一层地淤积,平静,却从未停止。而当第二天的晨光再次照在运河上,今日的上学路上便成了这座城市记忆里一抹苔痕,只是这苔痕,比昨天又厚了一点,绿得发黑,带着一股洗不掉的、闷闷的腥气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香。那面剥落的粉墙上,粉笔写的脏字被尿冲淡了一个,但另一个字,又被新的一天,重新描了一遍。墙根的水泥台上,昨天那个小学生的水渍已经干了,今天这个女孩子的还没干,两片印子叠在一起,像某种隐秘的、反复描摹的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