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在城南的一条背街小巷里,夹在一家关了门的彩票站和一家永远在排队的老式理发店之间。店面不大,灯光却极亮——那种便利店特有的、冷白色的LED灯光从玻璃门里倾泻出来,照得门口人行道上铺的方形地砖白晃晃的,像一块被揭开的屏幕。
苏晚棠把车停在巷口。裴渡没有立刻下车,他坐在副驾驶上,目光扫过便利店的门面、对面的居民楼、巷子两端的岔路,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形图。苏晚棠没有催他,自己也观察了一遍。便利店只有一扇正门,门上的玻璃贴了磨砂的广告贴纸,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全貌。门口有两只摄像头,一只对着柜台,一只对着门外的人行道。巷子很窄,没有监控杆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裴渡问。
“方小满。二十二岁。在陈念之后入职的,但两个人搭了大概两个月的班。”苏晚棠解开安全带。“陈念失踪那天是她报的警。她也是最后一个见到陈念的人——四月十八号晚上十一点,她和陈念交接班。”
裴渡点了点头,推开车门。雨已经停了,但空气中水汽饱和,呼吸进肺里的空气又湿又重,带着巷子里垃圾桶和雨水混合的酸馊味。两人走到便利店门口时,感应门自动打开,一阵冷气混着关东煮的蒸汽扑面而来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,圆脸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穿着便利店的蓝色马甲。她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口香糖,听到门响抬起头,目光先在苏晚棠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裴渡身上,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苏晚棠亮出证件。“方小满?我是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。关于陈念的事,需要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方小满的手从货架上缩回来,攥住了自己马甲的下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先是说“好”,然后又说“我一直在等你们来”。声音里有一种很明显的、被压了很久的疲惫。
苏晚棠看了一眼便利店内部。除了方小满,没有别的顾客,也没有别的店员。收银台旁边的监控屏幕亮着,四个画面的实时监控,涵盖柜台、门口、货架区和一个后门的通道。
“能坐下来说吗?”苏晚棠问。
方小满点了点头,从柜台后面拖出两把塑料凳。她自己没有坐,靠在货架上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关节发白。裴渡没有坐,他走到货架区靠后的位置,假装看商品,实际上占据了能同时观察到方小满表情和便利店门口的位置。
苏晚棠把凳子拉近了一点。
“方小满,陈念四月十八号晚上和你交接班之后,你去了哪里?”
“我回家了。”方小满的声音很轻。“我租的房子就在后面的小区。走路十分钟。我到家大概十一点二十,洗了澡就睡了。第二天早上——十九号——我排的是下午班。中午的时候我收到陈念的微信,说她不来了,让我帮她顶一下班。”
苏晚棠的身体微微前倾。“你收到了她发的微信?”
“嗯。”方小满点头,然后摇头。“不是她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陈念从来不打字。她微信全部是语音。她跟我说她拼音不好,打字慢。但是那条消息是文字,而且语气不对。陈念跟我说话会用很多语气词,‘好的呀’‘谢谢你哦’这种。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,‘帮我顶班’。”
方小满的语速快起来,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。“我打她电话,关机。我发语音过去,显示已读,但没有回复。我觉得不对,下了班就去她住的地方找她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门没锁。”方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我敲了好几下没人应,推了一下门就开了。灯还亮着,床上的被子没叠,床头柜上有一杯水,手机充电器还插在墙上的插座上。手机不在,充电器在。她不可能出门不带手机。还有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手指绞得更紧了。
“她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。陈念有洁癖,出门一定会把拖鞋摆整齐。那双拖鞋是反的。一只在左边一只在右边,像是她穿着鞋直接踩进去的。她不会这样。”
苏晚棠看着她。方小满的眼镜后面,眼圈已经泛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她的声音一直是平的,像是在复述一段反复背诵过的证词。
“你报了警之后,派出所来看了吗?”
“来了。”方小满点头。“两个民警,大概待了二十分钟。他们拍了照,问了我一些问题,然后说陈念可能是自己出去了,手机没电之类的。让我有消息再联系他们。第二天我又打了派出所的电话,他们说已经立案了,让我等。”
苏晚棠没有接话。她能想象那种等待的滋味。方小满二十二岁,一个人在城南租房子住,和陈念搭班时间不长,但她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,也是唯一一个在等待中一直保持清醒的人。
“方小满,陈念跟你提过她的男朋友吗?”
方小满的表情变了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做某种挣扎。沉默了几秒之后,她开口了。
“她提过。但不是她自己主动说的。有一天晚上——大概是四月初——陈念接了一个电话。她走到后门通道去接的,但我听到她在说话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害怕。她说了几句‘我知道’‘我不会的’‘你别这样’。”
方小满摘下眼镜,用马甲的衣角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。
“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犹豫了很久,然后跟我说——‘小满,如果你以后看到有个男的来找我,就说我辞职了。’我问她那个男的是谁,她说是她以前在医院上班时候认识的一个人。她说那个人对她很好,但是有时候会让她害怕。”
“她说了那个人的名字吗?”
方小满摇头。“没说名字。但她描述过他的样子。她说他走路有点歪,右边肩膀低,左脚有点拖。穿白衬衫的时候最好看,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。”
裴渡从货架后面无声地走出来,站在苏晚棠身侧。他的目光和方小满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,方小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但裴渡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方小满。”苏晚棠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到她。“陈念有没有跟你说过——她为什么不离开他?”
方小满沉默了很久。便利店的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外面巷子里有野猫翻垃圾桶的响动。她的目光落在收银台上那台监控屏幕上,四个画面在不停地切换。
“她说过。”方小满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她说她以前报过警。一次。去年冬天,在二院附近。那次她被打得手臂抬不起来,去了急诊。警察来了,他拿出了结婚证。他们没有结婚。那张证是假的。但是派出所的人信了。”
苏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了。
“陈念说,从那之后,她再也不敢了。因为他告诉她——如果她再敢跟别人说,他就带她去一个‘谁也找不到的地方’。陈念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。眼睛不笑的那种笑。”
方小满终于哭了出来。眼泪从镜片后面滚下来,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,声音没有断。
“四月十八号晚上她下班的时候,我看到门口停了一辆车。陈念看到那辆车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了。她跟我说‘小满你先走吧’。然后她就上了那辆车。第二天她就没来。我一直在想——如果那天我没有走,如果我问她一句要不要我陪你——”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苏晚棠站起来。她的声音很稳,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颤。她把手放进夹克口袋里,控制住了。
她看向裴渡。裴渡的目光从方小满脸上移到苏晚棠脸上,两人对视了一瞬。苏晚棠读懂了裴渡眼底那层薄薄的、被压抑的冷意。他听到了同样的东西。周维安的控制不是暴力式的。他让陈念自愿上了他的车。他让陈念自己走进了那间出租屋,开了门。他甚至在四月十八号凌晨带她去急诊时,让陈念自己选择了不开口。
“方小满。”苏晚棠转回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。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如果周维安——如果那个男人再来找你,或者你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,随时打这个电话。”
方小满接过名片,攥在手心里。
“他还会来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苏晚棠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她说:“我们希望他不会。”
她没有说谎。但她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。周维安会不会来找方小满,她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她很清楚——周维安带走陈念之前,陈念和方小满是最后搭班的同事。陈念可能跟方小满说过更多的事情。如果周维安知道这一点,他可能已经来过了。
苏晚棠和裴渡走出便利店。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更湿更重,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,巷子里的路灯光被梧桐树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,投在地面上像一摊摊被搅碎的月光。
裴渡走在苏晚棠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走到车边时他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那个女孩——方小满。她在撒谎。”
苏晚棠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了。她转过头看着裴渡。裴渡站在车头旁边,路灯的光刚好落在他半张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她没有撒谎。她只是没有说完。”
苏晚棠松开车门,转向他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描述周维安的时候——‘穿白衬衫的时候最好看,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’——这句话不是陈念说的。这是方小满自己的观察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。
“方小满见过周维安。”裴渡的声音很笃定。“她见过不止一次。她描述的那个‘白衬衫’的细节,太具体了。而且她说陈念接电话的时候躲在后门通道——她听到了,但没有走近。她害怕。她害怕的原因可能不只是因为陈念的紧张情绪感染了她。”
苏晚棠站在原地,巷子里的风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。她回想起方小满说话时的每一个微表情——那个女孩在说到“白衬衫”的时候,手指绞紧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
“你觉得周维安来找过方小满。”
“我觉得周维安在控制陈念的过程中,也顺便‘认识’了方小满。”裴渡的声音冷而平。“他可能在某次来接陈念的时候见过方小满。可能说过几句话。可能——在陈念失踪之后,来找过方小满一次。”
苏晚棠的手按在车门上,指节发白。
“方小满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”
裴渡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,关门的动作很轻。隔着车窗,他看着苏晚棠站在路灯下的身影。
苏晚棠懂了。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车子驶出巷口时,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。方小满站在玻璃门后面,马尾辫垂在肩膀上,远远看去像一个被关在透明盒子里的、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小动物。
苏晚棠踩下油门,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。
“裴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再来一趟。等方小满下班的时候,在门口等她。不要进店。不要穿得像警察。就正常走过去,跟她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苏晚棠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,雨后的柏油路反着光,像一条黑色的、没有尽头的河。
“跟她说——‘如果你看到了什么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陈念的父母在等她回家。’”
裴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苏晚棠的侧脸在路灯交替的光影中忽明忽暗。她的下颌绷得很紧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但裴渡觉得她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车窗外的夜色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