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蔷薇来的时候,走廊里先听见的是脚步声。
不是普通的脚步声。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有人拿锤子敲地板,每一下都带着重量,间隔均匀,节奏感强得像在打拍子。旋涡在病房里听见了,他偏了一下头,看向门口。
门被推开。
蔷薇站在那儿。
高马尾,黑色发绳勒得很紧,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上,被汗浸湿了。她穿着常服,但腰间挂着那把锤子——不是武器形态的,是日常用的那种,铁头包了布,柄上缠了防滑带,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很久的东西。她脸上表情凶,眉毛拧着,嘴角往下撇,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。
她推门就骂。
"狗东西。"
两个字,音量不低,走廊里都能听见。月鬼在门外挑了一下眉,没进来。天平靠在另一边的墙上,目光跟着蔷薇进了门,然后移开了。
旋涡抬头看她。不认识。但身体有反应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紧绷,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,像被家长逮到闯祸的小孩。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。
"你逞能的时候想过没有?"
蔷薇走过来。每一步都带着风,锤子在她腰间晃了一下,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她走到床边,俯身,伸手——
旋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蔷薇没打他。她揪住了他的领子。
手指攥着病号服的领口,把他从枕头上拽起来一点。力道不轻,旋涡的脖子被带得往前伸,两个人脸对脸,距离不到一拳。
"你他妈差点死了你知道吗?!"
声音大。不是吼,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爆发,每个字都带着颤。蔷薇的眼睛红了——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气的,气的里面裹着别的什么东西,像岩浆外面结了一层薄壳。
旋涡被揪着领子,一脸茫然。
"蔷薇。"王面站起来。声音不大,但蔷薇听见了。
"我知道他失忆了!"蔷薇吼了一声。没回头,但揪着领子的手松了一点点。"我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!但这不影响我锤他!"
她松开领子。
旋涡的衣领皱了一块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蔷薇。蔷薇站在床边,锤子从腰间解下来,往床上一砸——不是砸旋涡,是砸在枕头旁边,床垫弹了一下。
她坐下来。坐在床沿上,锤子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叉按着锤柄。
"以前你逞能我捶你,"她说。声音突然小了,小到像在自言自语,"上回你一个人扛了三道空间裂缝,回来躺了五天,我捶你肩膀,你笑着说'不疼'。你他妈骗鬼呢,你疼得半夜咬枕头——"
旋涡看着她。
他不知道这些。他不知道自己扛过三道空间裂缝,不知道自己咬过枕头,不知道这个凶巴巴的女生捶他肩膀的时候其实是在心疼。
但他看见了蔷薇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不是火,是水。是烧得太旺反而变成了水,是气到极点反而变成了别的什么——旋涡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他看见了,看见了那个凶狠表情下面薄薄的一层透明。
"你谁啊?"他问。
蔷薇愣了。
"开玩笑的。"旋涡说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很小的一个弧度。"我不记得你。但你锤我的手劲我身体记得——它缩了。"
蔷薇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她扭过头去。马尾甩了一下,发尾抽在锤柄上。
"……白痴。"
声音哑了。不是骂人的哑,是那种忍着什么的哑。
旋涡伸手碰了碰锤子。铁头包着布,摸上去硬邦邦的,但布面磨得发毛了,有些地方能看到里面的铁皮颜色。这把锤子用了很久。
"你经常锤我?"
"每次都锤。"
"疼吗?"
"你活该。"
旋涡笑了。这次笑得不大,但很真。他靠回枕头上,看着蔷薇的侧脸——她还在扭着头,但耳朵红了。
"下次别锤了。"他说。
"凭什么。"
"我怕疼。"
蔷薇猛地转过头来瞪他。瞪了两秒,没绷住,嘴角抽了一下。
"你以前也说怕疼,"她说,"然后转头就去扛第四道裂缝。"
旋涡眨了眨眼。
"那这次……"他想了想,"这次真怕。"
蔷薇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"……行。"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自己妥协。"这次不锤。下次再逞能照锤。"
"好。"
王面站在窗边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月鬼在门口嚼着棒棒糖,眼睛弯了。
蔷薇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她把锤子重新挂回腰间,站起来,伸手按了一下旋涡的头顶。力道很轻,像怕按碎什么。
"好好养。"她说。
走了两步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"汤记得喝檀香的。"
"喝了三碗。"
"明天再喝三碗。"
门关上了。
旋涡看着天花板,锤子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里。他摸了摸自己的领口——皱的那块。王面走过来,伸手把他的领子抚平。
"她力气大。"旋涡说。
"嗯。"
"但手是暖的。"
王面没说话。他的手指顺着领口往下理了一下,碰到旋涡锁骨上的那根青筋,停了一瞬。
"你身体记得很多东西。"他说。
"嗯。"
"脑子不记得,身体记得。"
"身体比脑子聪明。"
王面低头看他。银发垂下来,落在旋涡的肩膀上。
"是啊,"他说,"身体比脑子聪明。"
走廊里,月鬼的声音远远飘进来:"队长——蔷薇走了?她刚才在走廊里踢了一脚消防栓——"
"别问。"天平的声音。
"踢瘪了。"
"……知道了。"
旋涡听见了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