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部急救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。
旋涡被推进去的时候,假面小队剩下的六个人站在走廊里,没人说话。灯是那种惨白色的手术灯,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。王面站在最前面,银发上全是干涸的血——有他自己的,有旋涡的,分不清了。他一只手扶着墙,指节发白,指甲嵌进墙面的涂料里,抠出几道白印子。
月鬼靠在另一边的墙上,后脑勺抵着墙面,眼睛闭着。他嘴唇在动,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,后来天平走近了才发现他在数数——从一数到一百,再从一百数回一,反复地数,像某种自我催眠。
天平站在走廊正中间,双手插在口袋里,站得笔直。他的重力场无声铺开,把整条走廊的空气都压得比正常沉了三分。这不是有意为之,是失控。他的情绪越紧,重力场越重,地板在微微震颤,墙角的消防栓被压得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金属呻吟。
檀香坐在长椅上,手里攥着一截断香,香头还在冒烟,他一根一根掰断,掰了七根,第七根掰到一半停了,手指在发抖。
星痕靠在窗边,额头贴着玻璃,玻璃上全是他的哈欠。他没哭,但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蔷薇站在王面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锤子立在脚边,两只手交叉握着锤柄,指关节咔咔响。
四个小时。
灯灭了。
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,摘口罩的动作很慢,像在斟酌措辞。六个人的目光同时盯在他脸上。
"谁先问?"医生看了他们一圈。
"我。"王面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医生深吸一口气:"记忆区受损,空间禁墟过载,识海七道裂痕。表面看像快死了——"
王面的膝盖弯了一下。
"——但硬件没事。"医生赶紧补上后半句,"空间禁墟像一口破碗,一直在漏,但碗底还在。他吐血是因为过载,不是因为器官衰竭。神经系统完整,脑电波正常,生命体征稳定。休息,别用禁锢,会自愈。"
走廊里那根绷了四个小时的弦,断了。
月鬼的后脑勺从墙上滑下来,他弯着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喘气。天平的重力场猛地一松,地板弹了一下,消防栓发出一声清脆的"叮"。檀香手里的断香掉在地上,他没捡。星痕的额头离开玻璃,玻璃上留了一大片雾气。蔷薇的锤柄从手里滑出去,砸在地上,她没去捡。
王面没动。
他站在那儿,走廊的灯把他银色的头发照得像一层薄雪。年轻。太年轻了。假面小队的人都知道,王面的时间回溯用得极少——不是不敢用,是代价太大,每一次都在烧他的寿命。所以他看起来永远像二十出头,少年模样,银发垂到肩膀,眉骨高,眼尾微微上挑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
但他现在看起来像要碎了。
"他什么时候醒?"王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"不好说。脑损伤的程度没法精确评估,记忆区被某种力量强行格式化了,不是物理损伤,是……怎么说呢,像软件崩了,硬件没事。可能明天,可能下周,也可能更久。"
王面没再问。
他转身进了病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,走廊里剩下五个人。
蔷薇弯腰捡起锤子,扛在肩上,看了其他人一眼:"守着。"
没人反对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只有监护仪的声音——滴、滴、滴——规律的,像某种确认他还活着的暗号。
旋涡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三根管子。一根输液,一根心电监护,一根氧气管。他看起来轻得不像话,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轮廓,像下面只垫了一层纸。脸色惨白,嘴唇没血色,干裂的皮翘起来几片。手腕细得王面一只手能圈住两只。
王面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。
他没坐正,是侧着坐的,一条腿跪在椅面上,另一条腿踩在地上,身体前倾,像随时准备扑上去。他握住旋涡的手——那只手冰凉,指尖发紫,像冻了很久的人。
王面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银发垂下来,发尾蹭着旋涡的指节。王面的脸很烫,旋涡的手很凉,温差大得像两块不同的金属碰在一起。
"你傻不傻。"王面说。声音很低,像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说给监护仪听的,说给天花板听的,说给空气里旋涡残存的意识听的。"你他妈真是个傻子。"
他拇指摩挲着旋涡的手背。那里有一道旧疤,是上一次任务留下的,旋涡当时笑着说"小伤",用空间门直接把伤口缝合了。王面当时骂他胡闹,旋涡笑得更厉害,说"队长你心疼了?"
现在那道疤还在。人也在。但笑不出来了。
王面低下头,额头抵在旋涡的手背上。
银发铺了一大片在白色的床单上,像有人往雪地里倒了一捧水银。
"你替所有人扛了,"他说,声音闷在掌心里,"现在轮到我们了。"
门外,月鬼靠在门框上。他没进去,也没走。他站在那儿,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见了里面那句话。他咬了一下嘴唇,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。
天平站在那儿,背靠墙壁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眼睛闭着。但他的重力场没有收——它稳稳地兜着整层楼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天花板,托着地板,托着这间病房里所有活着的东西。
月鬼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"副队。"
天平睁开眼。没说话。
"队长在里面。"月鬼说。声音压得很低,哪怕隔了一扇门也能被听见。"他说'轮到我们了'。"
天平沉默了几秒。
"嗯。"
"……他哭了吗?"
天平没回答。但他的重力场微微波动了一下,像水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月鬼没再问。他靠在墙上,后脑勺抵着墙面,闭上眼睛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,一个靠墙,一个站直,守着那扇门。
时间过了很久。
王面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他只知道窗外的光变了三次——从白到金到灰。护士进来换了两次输液瓶,量了一次体温,看了一次监护仪数据,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,最后什么都没说退出去了。
旋涡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鱼在水底摆了一下尾巴。
王面猛地抬头。
他盯着那只手——他的手还握着那只手——指头确实动了一下。不是抽搐,是有意识的、轻微的弯曲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"旋涡?"王面的声音劈了。
没有回应。手指又不动了。
王面没松手。他等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光又变了一次。
然后那只手反握了他一下。
很轻。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。但王面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见旋涡的睫毛在颤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