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日暖,庭前草木枯荣数轮,距离那场终局之战,已是整整一年。
山河长久安定,风雨再不侵人间。
清雅的院落终日静悄悄的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落在床沿,岁岁如一,温柔地覆在沉睡经年的人身上。
宋清柠依旧日夜不离。
她守了三百余日夜,从秋霜等到春樱,从满心焦灼等到心绪沉静,习惯了对着无声的人说话,习惯了等一场不知归期的苏醒。
秦笙四人也时常过来,静静伫立院中,不敢惊扰,只默默相伴等候。
所有人都以为,这场沉眠或许还要更久。
直至今日。
榻上之人的眼睫,轻轻颤了一下。
极轻、极淡,却足以让静坐床边的宋清柠浑身一僵,呼吸骤然停滞。
林梓钰缓缓睁开了眼。
久闭的眸子初遇天光,带着初醒的茫然与微弱的疲惫,瞳色澄澈,却空空荡荡,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。
她沉睡一年,伤势尽数痊愈,身体康健无恙,终是挣脱了无尽的黑暗梦境,重回人间。
可那双曾盛满锋芒、盛满执拗、盛满独独对宋清柠的温柔的眼眸,此刻只剩全然的陌生。
林梓钰微微偏头,看着近在咫尺、眼底泛红、死死凝望着她的宋清柠,嗓音沙哑干涩,是沉睡太久的虚弱,亦是全然疏离的询问:
“你是谁?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雪,瞬间冻结了满室暖阳。
宋清柠周身的温度,刹那散尽。
她僵在原地,指尖冰凉,心口骤然一空,无数隐忍积攒的情绪、无数日夜的等候与期许,在这一刻轰然悬空。
林梓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、克制颤抖的肩头,眉眼平静无波,没有心疼,没有熟稔,没有半点旧情。
她不认识她。
她谁都不记得了。
过往经年的一切,尽数清零。
雾屿卧底、严刑拷打、悬崖假死、背负污名、姐妹对立、弑杀渊烬、浴血倒地……
还有年少月色下,那场打破世俗、明媒正娶的一诺千金……
全部遗忘,片甲不留。
林梓钰缓缓撑着身子坐起,动作略显生疏茫然,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院落、院中时常驻足的四道陌生身影,眼底皆是全然的空白。
秦笙、林初念、江雨疏、姜诺一立在廊下,看着苏醒却失忆的林梓钰,心头狠狠一揪,酸涩堵喉。
那个扛下所有黑暗、所有酷刑、所有骂名、所有恨意的人,平安醒了。
却唯独,遗忘了所有沉重、所有温柔、所有羁绊。
遗忘了她们六姐妹并肩生死的过往,遗忘了卧底一年忍辱负重的孤勇,最残忍的是——她彻底遗忘了宋清柠。
遗忘了她拼尽性命也要护住一生的人。
屋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宋清柠凝望着她淡漠茫然的眉眼,喉咙发紧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应答,温柔得近乎卑微:
“我是宋清柠。”
林梓钰蹙眉,在记忆深处反复搜寻,空空如也。
没有半分痕迹,没有半分回响。
她颔首,礼貌、疏离、全然陌生:“多谢你照看我许久。”
一句客套的多谢,划开了山海鸿沟。
从前她护她骨血、替她承罪、为她弃尽声名、与世界为敌、愿以余生红妆娶她为妻。
如今苏醒归来,只剩一句客气疏离的多谢。
宋清柠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,强忍着眼眶的湿热,没有落泪。
至少,她醒了。
平安、康健、好好地,回到了这盛世人间。
哪怕,她再也不记得她。
窗外春风拂过,落英纷飞,满目温柔春色。
可这世间所有的圆满,唯独缺了她们二人的旧岁情深。
长风归醒,故人犹在。
只是旧梦全数成空,深爱尽数清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