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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记他

一页半人间

题记:我帮你删除了最美好的记忆 而那段记忆里有我

一

白安晴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,他正站在诊所门口抽烟。

她透过百叶窗看见他的侧影,瘦,背微微驼着,烟夹在指间,很久才抽一口。像是忘了手里还有烟,又像是忘了该怎么抽。他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,推门进来。

“白医生?”

“请坐。”

他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白安晴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有些不齐,像是咬的。

“我想删除一段记忆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样的记忆?”

“一个人。”

白安晴翻开桌上的登记表,这是标准流程。“方便告诉我,是什么关系吗?”

“女朋友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前女友。”

“分手多久了?”

“三年。”

白安晴的笔停了一下。三年。不算短。很多人来的时候是三个月,痛得受不了,恨不得把脑子挖出来洗一遍。三年还来,要么是真的很痛,要么是别的原因。

“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白安晴看着他的脸,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,但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的感觉,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了太久,棱角都没了。

“因为昨天,”他说,“我在街上看见她了。她牵着一个小孩。她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……很客气。像对一个陌生人。”

他抬起头看着白安晴:“我跟她在一起四年。她现在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。”

白安晴说:“所以你希望我帮你删掉关于她的所有记忆?”

“对。”

“全部?”

“全部。”

白安晴低下头,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。然后她说:“我需要提醒你,记忆删除是不可逆的。删除之后,你不会记得这个人存在过。你不会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。你的生活里会留下一段空白,但你不会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什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白安晴放下笔,看着他。她见过很多来删除记忆的人,大部分都带着一种急迫,像逃命一样。但他不一样。他很平静。那种平静让白安晴觉得不太对。

但她没有多问。这是她的工作。她只是个技术人员,不是心理医生。

“好,”她说,“明天上午九点。空腹。不要喝酒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“白医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个?”

白安晴愣了一下。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她说:“帮人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让白安晴觉得他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然后他走了。

二

第二天上午九点,他准时来了。

白安晴让他躺在治疗椅上,给他戴上了脑电波采集头盔。屏幕上开始跳出一行行数据,他的记忆像一条河,在屏幕上一段一段地流过。

“放松。”白安晴说,“你会感觉到一些画面闪过。不要抗拒。让它们过去。”

他闭上眼睛。

白安晴开始操作。她需要先定位目标记忆——关于“前女友”的所有神经连接。这些连接像一张网,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的大脑里。她要做的,是找到那些节点,一个一个切断。

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。她放慢速度,确认目标。

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。

她停住了。

那张脸。

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一动不动。

不可能。

她站起来,走到治疗椅旁边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已经进入了半催眠状态。她低头看着他的脸——刚才她没有仔细看。现在她看了。

那张脸。

她后退了一步。

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。她看见一个女人在笑。那个女人的脸,是她的脸。她自己。她和这个男人站在一起,在一棵樱花树下。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,头发很长,被风吹起来。她在笑,笑得很用力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她认得那条裙子。但她不记得樱花树。她不记得这个男人。她不记得自己曾经那样笑过。

白安晴回到屏幕前,手在发抖。她调出了他的完整记忆档案。她需要知道这是谁。

姓名:洛云珩。

年龄:32。

职业:建筑师。

备注栏空白。

但她不需要备注。她认得这个名字。她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有一扇门,她推不开。门后面有东西,但她看不见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——那个穿白裙子的自己,那个在樱花树下笑的自己。她想不起来。她真的想不起来。

她继续操作。她的手依然在抖,但她没有停。她输入指令,开始删除。

屏幕上,一张张画面开始消失。樱花树,白裙子,那个笑。然后是更多的画面——两个人在厨房做饭,在沙发上看电影,在阳台上看星星,在车站告别。一张一张,像被人从相册里撕下来,扔进了火里。

白安晴看着那些画面消失。她看见画面里的自己,笑,哭,说话,沉默。她看见洛云珩抱着她,她看见洛云珩给她擦眼泪,她看见洛云珩在车站目送她离开。

然后所有关于她的画面都消失了。

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
白安晴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空白。她想,她刚才删掉了什么?她删掉了她自己。她删掉了那个曾经爱过这个男人、被这个男人爱过的自己。

她不知道那个自己是什么样的人。她不知道那个自己为什么离开。她不知道那个自己现在在哪里。

她只知道自己叫白安晴。今年30岁。三年前出了一场车祸,失去了所有记忆。她在康复医院醒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记得。医生说她的海马体受损,旧记忆全部丢失。她花了一年时间重新学习生活,两年时间成为记忆删除师。

她选择这个职业,是因为她想帮人忘掉痛苦。

但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那个痛苦的来源。

三

洛云珩醒来的时候,白安晴坐在桌子后面,在写记录。

他坐起来,摸了摸头,有点晕。他看着她,眼神很干净,像刚出生的人。

“你是……?”

“白医生。”她说,“你的记忆删除已经完成了。”

“删除?”他皱了皱眉,“我删了什么?”

“一段感情记忆。关于你的前女友。”

洛云珩想了想。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任何关于“前女友”的事。他没有觉得少了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。不疼,但空。

“哦。”他说。

白安晴看着他。他看她的眼神,和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。她突然想起刚才屏幕上的画面,想起那个白裙子,想起那个樱花树下的笑。她想问:你记得我吗?

但她没有问。因为答案她已经知道了。

他站起来,说了声“谢谢”,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

“白医生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
白安晴的心跳了一下。她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。那只是一句礼貌的客套话,像“你长得像我一个同学”一样,说完就忘了。

她说:“没有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走了。

门关上。白安晴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

她打开自己的手机,翻到相册。她翻了很久,翻到三年前的照片。照片里,她在医院,头上缠着纱布,脸肿得认不出来。那是车祸后的她。

她把相册往前翻。再往前。再往前。

没有了。

她所有的照片,从三年前开始。之前的什么都没有。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拍过照片。她以为自己一直是一个人。

但现在她知道,她拍过。在一个樱花树下,穿着白裙子,笑得很用力。那些照片在洛云珩的脑子里。刚才她亲手删掉了。

她把他记忆里的自己,杀死了。

四

洛云珩走后第三天,白安晴去了那棵樱花树。

她不知道那棵树在哪里。但她记得屏幕上的画面,樱花树在一个小公园里,树旁边有一张长椅,长椅上刻着字。她放大画面,隐约看见上面写着“洛云珩❤白安晴”。

她花了三天,找到了那个公园。她走在公园里,一棵树一棵树地看。然后她看见了那棵樱花树。

她走过去。长椅还在。她蹲下来,看见长椅的背面刻着一行字:

“洛云珩❤白安晴 永远在一起”

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用钥匙刻的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笔画。她的手指顺着“白安晴”三个字描了一遍。

她坐在地上,靠着长椅,看着头顶的樱花树。现在是冬天,樱花树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在脑子里能看见,春天的时候,这棵树会开满粉色的花。她会穿着白裙子站在树下,洛云珩会给她拍照。她会笑,笑得很用力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不是具体的画面。是一种感觉。那种感觉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像气泡从水底升起。她感觉不到那个人的脸,但感觉到那个人的手。那只手拉着她,很暖。她感觉不到那个人的声音,但感觉到那个人叫她名字的时候,尾音会上扬。她感觉不到那个人是谁,但她知道,她曾经很爱他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她爱过一个叫洛云珩的人。

然后她亲手把他忘了。又亲手让他忘了她。

五

白安晴回到诊所,调出了洛云珩的档案。她看着备注栏的空白,想写点什么。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
她拿起手机,想给他打电话。但她不知道他的号码。她翻了档案,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。她拨过去。

“喂?”

“洛云珩?”

“你是谁?”

白安晴张了张嘴。她说:“我是……白医生。”

“哦,白医生。有什么事吗?”

“你的记忆删除……有一些后续需要确认。你能来一趟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
六

洛云珩第二次来的时候,白安晴已经准备好了。

他坐在她对面,和第一次一样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但他不再绞手指了。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被磨过的疲惫。他很平静。

“白医生,你说有后续要确认?”

“嗯。”白安晴看着他,“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少了什么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一点都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心里有点空。但不疼。”

白安晴的喉咙发紧。她说: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删掉的,不只是痛苦?”

洛云珩看着她。他说:“什么意思?”

白安晴低下头,翻开桌上的登记表。她说:“有些人来删记忆,是因为想忘掉一个人。但他们不知道,那个人的存在,不只是痛苦。那个人也曾经让他们快乐。”

洛云珩说:“我不记得快乐了。”

白安晴抬起头。她说:“如果我告诉你,你可以把那些记忆找回来呢?”

洛云珩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不用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删掉那些记忆的时候,选择了全部。”他说,“如果我只删掉痛苦,快乐也会变淡。我选了全部,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干净的人生。”

他站起来。他说:“白医生,谢谢你。但我不需要了。”

他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他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。

白安晴看见了。那个笑,和屏幕上的笑很像。没有樱花树,没有白裙子。但那是同一个人的笑。

他说:“白医生,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。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门关上。

白安晴坐在椅子上。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了一行字:

“今天,他忘记了我。我记起了他。但我们都回不去了。”

她关上手机。诊所里很安静。她看着窗外。冬天快过去了。再过两个月,樱花就要开了。

她会去看那棵树。她会穿着白裙子站在树下。她不会拍照。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她替两个人站着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