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的愿望

题记：她死在了她最想活的那一天

林晚总说：“我要活到一百岁，看尽世间所有日出。”

她说这话时，总喜欢站在出租屋那扇朝东的窗前，清晨的光斜斜地切进来，把她侧脸的绒毛染成金色。小陈记得她的睫毛在光里颤动，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那时她刚满二十四岁，在一家公益组织做寻亲志愿者，每天接听那些破碎家庭的电话，帮走失孩子的父母采集DNA，录入系统，日复一日。

“林姐，一百岁太久了。”小陈曾这样说。他是她帮助过的第十七个孩子，十六岁，被拐卖十年后在救助站的帮助下找到了家。但他不愿回家，父母早已离异各自再婚，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。林晚把他暂时安顿在出租屋隔壁，帮他联系了技校，学修车。

“不久。”林晚笑着说，“你看日出，一天一个样。春天和夏天的不同，阴天和晴天的不同。我要活到一百岁，把这些都看遍。”

那是两年前的话了。现在小陈十七岁，在技校学得很用功，已经开始在修车厂实习。他偶尔还会来林晚这里吃饭，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，他百吃不厌。但最近几个月，林晚似乎变了。

她不再在窗前看日出，窗户常常拉着一层薄薄的纱帘。她依然去上班，接电话，录入数据，但笑容少了。小陈有一次看见她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，手里握着笔，却一个字都没写。他叫她，她猛地抬头，眼神像被惊扰的鹿。

“没事。”她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用力，“有点累。”

小陈不知道的是，那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，日期是三个月前：

“如果活到一百岁太奢侈，我想选一天。选一个我最想活的日子，然后永远停留在那里。”

林晚选择的那一天，是她二十六岁生日。

那天她起得很早。小陈不知道——他住在隔壁，那几天在修车厂加班，很晚才回来，睡得很沉。后来他无数次回想，如果那天他早一点醒来，会不会听见隔壁有什么异样的声音？会不会来得及敲开那扇门？

但时间不能倒流。那天早上六点，林晚拉开窗帘，让第一缕阳光照进来。她换上了最喜欢的那件白色衬衫，蓝色牛仔裤，头发洗得干干净净，梳得很顺。她在桌上摆好了一个小蛋糕——是她前一天买的，小小的，只够一个人吃。蛋糕上插着一支蜡烛，粉红色，数字“26”。

她没有点蜡烛。她打开手机备忘录，开始打字。

“今天是我的生日，我许了三个愿望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望向窗外。六点十二分，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，金色的光铺满了整条巷子。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，车铃叮叮当当响。楼下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，飘来包子的香味。这个世界一如往常，平静，忙碌，生机勃勃。

“第一个愿望：希望所有像小陈一样的孩子，都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
她想起小陈。昨天他告诉她，修车厂的老板说他很有天赋，准备让他正式入职。小陈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，像她第一次见他时那样——那时他刚被找到，瘦得像根竹竿，眼神警惕，谁也不信。她花了三个月才让他开口说话。

“我希望他以后好好的。”林晚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，“不要像我一样。”

“第二个愿望：希望妈妈能原谅我。”

她咬了咬嘴唇。妈妈上个月来过电话，说在老家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，让她回去相亲。“你也不小了，”妈妈说，“那个公益组织能挣几个钱？赶紧回来，找个正经工作，嫁人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
林晚拒绝了。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：“你还在怪妈吗？当年你爸走了，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？你现在这样，是不是在报复我？”

“没有。”林晚当时只是说了这两个字。她不知道怎么解释。她不是报复，她只是……没有办法。没有办法像妈妈期望的那样，过一种“正常”的生活。她试过。二十四岁那年，她谈过一个男朋友，对方是律师，体面，稳重。交往半年后，他提出结婚。

“你把工作辞了吧，”他说，“我养你。你就在家待着，或者考个证，以后当老师也行。总之别做那个了，整天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，多不安全。”

林晚看着他。他很好，真的很好。但她还是分了手。那天晚上她站在窗前，看着城市的灯火，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结婚了。她没办法向任何人解释，为什么她要在凌晨三点接一个哭泣的母亲打来的电话，为什么她要花几个月陪一个被拐的孩子重建信任，为什么她挣着微薄的工资，却觉得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。

妈妈不懂。妈妈只是想要她安稳。而她要的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
“第三个愿望：我希望我能活过今天。”

她打这行字时，手抖了一下。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，落在手机屏幕上，晕开了那几个字。

她擦掉眼泪，站起身。蛋糕还放在桌上，蜡烛没有点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。卖菜的老太太推着车经过，一个小孩追着气球跑，早餐店老板在擦桌子。

这个世界真好看。她想。可惜她看不了一百年的日出了。

她转过身，走向那个决定。

小陈是在中午知道的消息。修车厂老板突然叫他：“小陈，你那个姐姐……出事了。”

他跑回去时，巷子口停着警车，楼下围了一圈人。他挤进去，看见林晚的门开着，警察进进出出。有人拦住他：“你是家属？”

“我……我是她弟弟。”小陈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，但他就是说了。

警察让他进去辨认遗物。他看见桌上那个没拆封的小蛋糕，看见手机屏幕还亮着，看见备忘录里那三行字。
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捂住脸，哭了。

后来警察告诉他，林晚是吞药死的。药是她自己开的，她有抑郁症，已经吃药两年了。小陈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总是笑着说“没事”，总是问他“吃饭了吗”，总是在他修车累了回来时，给他下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。

整理遗物时，警察在抽屉里发现一本笔记本。扉页上写着那行字，后面还有很多页。有些是工作记录，有些是随手写的片段，有些是写给某个孩子的话。

最后一页写着：
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，请不要怪任何人。是我自己选的。我活过，我努力过，我爱过这个世界。只是太累了。太累了。”

小陈把那本笔记本收好。他回到修车厂，继续修车。他比以前更沉默了，但也更努力了。一年后他成为正式技师，两年后他攒够了钱，租了一间小房子。

他搬走那天，最后看了一眼林晚的出租屋。窗户关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他想，如果林晚还在，她会说：“小陈，恭喜你，有自己的家了。”

他站在门口，低声说：“林姐，我找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
风从巷子口吹来，轻轻的，像有人在叹息。

他把林晚的笔记本放在背包最里层，走到巷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清晨的阳光正从东边升起，铺满了整条巷子。他想起林晚说的那句话：“我要活到一百岁，看尽世间所有日出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片金色。然后他转回身，向前走去。

他要活到一百岁。替她看尽世间所有日出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