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师妹?”
长久的沉默后,女英目光从姐姐怎么都压不住的嘴角移开,无奈挥挥手。
虞缃的身体随之浮上半空,顺着法力牵引来到几人中间,降落在女英随手放出的毛毡上。
“不是我说,你看着也是修道将近百年的人。她本不是凡胎,若是真有性命之危,这会就该变回本体了。”
说着,她再看道人,眼中就带了明显的嫌弃。
“这么基本的常识,你不会不知道吧?这也没多久啊?修道者的素质都这么低了?”
在她陷入怀疑的同时,道人缓缓低下头,面上因愤怒升起的薄红变了意味反而愈发明显,一直顺着肌肤蔓延到脖颈。
“行了。”
余光一瞥就看出这一次的误会从何而起,娥皇叫停了还在不断脑补的妹妹。
“她没事,我刚是顺手帮她修复缺损的本源,不过姿势瞧着吓人罢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至于为什么故意这样。”
娥皇先一步说出了道人的疑问。
“就算是误会,你们也的确冒犯了神威。阿英藏不住事,就由我来帮忙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惩罚。这个,你应该会理解吧?”
依旧是那般平淡的语气,似乎只是寻常问话。
道人却本能地感知到,若给出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,那所谓“小小的惩罚”或许还会继续。
他支起身体想要回答:
“我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娥皇稍偏过头。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,虞缃已经清醒过来。
四肢还有些软,意识到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后,她立刻调整姿势。
上半身压着折叠的双腿,额头抵着手掌,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地上。
“晚辈知晓。多谢湘君湘夫人宽宥。”
“好啦!”
女英顶着姐姐略带警告的目光,半抱着虞缃一只手臂,把她从地上搀起。
“这下面也太暗了!既然误会解决了,我们就回去吧?”
说到最后,她悄悄转动眼珠,瞄了下姐姐的方向。
很不巧,那边娥皇也一直留意着她们这边。
姐妹两个眼神碰撞、交流,虞缃还有些发软发麻的胳膊被抱得更紧。
在她对面,距离娥皇更近的道人也在偷瞄。
娥皇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只长叹一口气:
“走吧。”
踏过阶梯,从那方方正正的竹笼子里出来,四周豁然开朗。
目之所及,这上边的房屋也都是由竹子构建。可比起那单调的竹墙,这里一应器物用了深浅不一的竹子精雕细琢,足以让访客忽略材质的单一。
虞缃和道人被安排在主位下首就坐。
娥皇手指轻轻一点,两人面前桌案上便摆满了瓜果。
“听他说你们来西雍是为了躲ta?ta是你们的仇人?”
两双手都有明显的停滞。
虞缃也没预料到那时候娥皇竟然也听着。下意识开始回忆那时候还说了些什么。
“到底是什么人?需要你们躲到西雍来。若非得这般与世隔绝的亡者之地才能躲避,那人修为定十分深厚。
可这种人一般也不会与小辈计较才是。所以……”
道人攥紧了拳头,眼珠子使劲往身侧瞄:
若是她问ta到底是谁怎么办啊!
虞缃回了个幅度很小的白眼:
你问我?我怎么知道?师父师祖没告诉你,难道就会告诉我吗?
道人很想说那确实有可能,但娥皇已经朝这边看过来,两人的眉眼官司也就此被打断。
“所以……你们来这里究竟还有什么目的!”
“找息壤啊。”
虞缃眼睁睁看着神游天外的师兄下意识张口,当着息壤目前主人的面说他们要息壤。
这息壤又不是什么寻常宝物,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说,近乎挑衅。奈何她阻拦不及,只能试图弥补。
“对,我曾种下一棵种子,如今已过去将近五十年,试遍各种方法却仍未见它长叶,此次也是家师提点,或可用息壤一试。
不过我们并未打算白白拿走!二位有何差遣,我二人定尽心竭力。”
她说着取出那株菩提果的幼苗摆在前面。光秃秃一根细枝的确怪异。
娥皇只扫了一眼,就与女英一起,将探究的心思挪到低垂着头的虞缃身上:
“之前在下面,我是用息壤对付过你们。可你们来之前,又是如何得知息壤在这里的?”
“对啊。”女英凑近了去看虞缃的神情。
“我若是没记错,外头流传的故事里,关于当年的事,只提过:
‘洪水滔天,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,不待帝命。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。鲧复生禹。帝乃命禹卒布土,以定九州。’
这些年来西雍的人都把这当做传说,你们怎么知道息壤存在,还能找来这里?”
女英全然没了之前友善的态度,死死盯着虞缃,只等着答错一个字,就要让她带着这个秘密一起消失。
“这……”
或许是师祖与ta的对峙情势严峻,停鹤信中说得简单,并未过多提及息壤的来历。
虞缃大脑飞速运转,翻出整理师门库房时的记忆。
“外头的传说的确是这样,可师门典籍中有记载:
那场大洪水最终是禹用疏通之法治好的,可息壤也的确存在于世间。舜将帝位禅让给禹后巡视九州,他离开时息壤就带在身上。
舜巡视九州,息壤就在此过程中恢复大地因为洪水失去的生机。
之后舜帝崩于苍梧之野,有人将息壤带回交给了他的妻子。
为了免于息壤再被人觊觎,也为了让九州之内舜还没去过的地方恢复生机,娥皇女英带着息壤投水自绝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没有了,这便是我们确认息壤还在的依据,至于来这西雍,乃是家师指点。”
虞缃也觉得突兀,可那段故事在师门记载中只到这里。她若是早知道真正的湘君湘夫人会出现在西雍,一定会在从振鹭亭出来那一刻就给屈原的嘴堵上!
女英沉默半晌,感慨道:“当年知道这些事的也没几个人,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,还能见到当年故人的后辈。”
娥皇神情依旧平静,只朝两人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这幼苗留下,你们先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