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理力争半晌,道人停下来喘口气时,虞缃端起桌上茶杯轻抿一口。
“是啊,照师兄这么说,那赵均果真是个骗子。
当日函谷关那么多人,偏偏挑中我们两个,岂不是更不对劲了?”
“所以你才想去看看……”
道人刚应了半句,又觉得不对。“就算不对劲,也不用你亲自去盯着吧?”
一向最稳重的师妹忽然这么冲动,他真的非常不适应啊!
“下山时前辈们还在与那个ta周旋。正常情况下,你一般不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谨慎行事吗?”
谁知虞缃来到这里几十年都谨慎行事,这时候反倒像是忽然觉醒了师门里一些叛逆、好奇心重的传承。
道人解释完,她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不说,似乎还更坚定了要去看看的决心。
“别忘了,我真的看到了他的死劫。”
比风还轻的声音吹进耳中:
“他的死劫或你那几个徒弟,说到底都是原定的命运走向。师兄就不想看看他那死劫有没有解除吗?”
道人缓缓转头,正对上虞缃满是笃定的双眼。
一晃数日过去,
征兵处附近的水摊上,虞缃左手撑着头,右手指尖在桌上无聊地画着圈。
“这都最后一日了,赵均那小子不会是在路上没了吧?”
第五次离开,并揣着包新零嘴回来的道人猜测道。毕竟在这么特殊的一个时间点,能进入咸阳的身份可是稀缺货。
制造一具尸体再顶替身份是很常见的事情。
更别提那小子在卖水摊上透露的实在太多。
“不会的!”
尾音未落,异常坚决的回答已经炸响。
虞缃从下方排队的人群上暂时收回视线。
这一截队伍她都看过了,没有赵均。
此刻,她声调比平常拔高了几分,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不会的!我看到了!死劫是在来咸阳的路上。”
“一定可以避免,一定可以躲过去的!躲过之后他一定出现在这征兵的队伍里!”
说的是死劫,但道人听得出,虞缃此刻每一个字都是在说着他们既定的命运。
沉默中,队伍缓缓前进,直到日头西沉,负责征兵的人已经离开,都未曾见那赵均出现。
自家师妹脸色愈发不好,道人拿在手上的零嘴也没了滋味。
“要不我们再等等,或许他是在路上遇着什么事耽搁了呢?”
虞缃并未回答,只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,继续坐在原位望着道路尽头。
夕阳彻底消散,水摊的主人开始收拾摊子,要趁着天黑前归家。
如今的咸阳虽没有城墙,城中驻守的士兵却是齐全的。
虞缃站起身。远处,夜间巡防士兵的火把在她眼底忽明忽灭。
这时候赵均还未出现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。
师兄所说路上耽误了有可能,但虞缃更怕是他最终也没逃过一死。
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尚不能修改,那毕之、大公子甚至秦国的命运……
纸鹤从肩头飞起,狠狠啄在道人额头。
“哎呦!”
“师父!您就不能轻点!”
浑浑噩噩着被师兄拉回院中,虞缃才缓缓清醒过来。
可赵均极有可能未曾躲过死劫的事实就摆在那里,无法成功改变命运的假设依旧如梦魇一般,在之后一段时日紧紧跟随。
“师父?您别不说话啊。师妹这都几天了,再这么下去,怕是会生出执念来,与修行无益啊!”
道人对着停在桌上的纸鹤碎碎念,全然不管这是纸鹤不是停鹤,做些小动作还成,要让它说话可就太为难鹤了。
停鹤已经“亲眼”见过虞缃如今的情况,本就担心。加上这会听着大徒弟翻来覆去没有半点用处的话,着急之下气血上涌。
另一头的纸鹤也随着他的心绪上下起伏,在半空旋转、画弧、猛地撞了下道人前额。
“啊!”
“师父您就不能轻点!撞傻我师妹没人照料出事了怎么办!”
道人捂着额头痛呼,移开手时却看到那只刚撞了他的纸鹤已经坠落在地上。
他蹲下身想要捡起那纸鹤,却在碰到的那刻心头一紧。
纸鹤上的法力彻底消散了。
即使心情不好,虞缃也没忘了照料菩提果幼苗。
而当她端着水碗从屋里出来,双眼木然坐在小院中的桌子边的道人就这么进入了视野。
手中水碗太满了,虞缃俯身放下,接着小步挪到道人后方。
目光越过肩头,熟悉的纸鹤停在石桌上。只是这会附着在它上面的法力已经消失,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灵动了。
察觉有人靠近,道人拧着上身转过头,眼中还带着将掉不掉的水光。
“师妹,师父没了——”
比虞缃的惊诧更先回应他的,是远处天空愤怒的鸟鸣,以及下一瞬狠狠叨上头的鸟喙。
当然,派云燕来送药时,停鹤尚不知道大徒弟的这般“孝顺”的发言。
但他感知到上一只纸鹤里的灵力消散,也就让云燕顺便捎了几只新的。
谁知这么巧,连同感知听到的头一句话就是自己的死讯。
指挥着云燕猛叨一顿大徒弟,停鹤才操控着纸鹤翩然落在小徒弟肩头。翅膀尖尖抬起,指着云燕提前扔在石桌上的一捆草。
葵叶红茎,还夹着几根已经抽穗开花的。
熟读经典的虞缃很快认出:
“鬼草①?”
欣慰地飞到半空拍拍小徒弟头顶,停鹤示意云燕停下,将那捆草推到顶着“鸟窝”的道人跟前。
“我?师父您确定吗?万一我没煮熟怎么办?”
纸鹤缓缓脑袋,石桌上出现一行水迹:
“不会的,为师想到了,这东西生吃也行。”
但停鹤绝没有想到,只用鬼草和水两种材料,道人每一次煮出的汤味道都能完全不同。
更想不到几天下来,竟然激发了他在庖厨一道上的热情。
鬼草效果显著,没喝几碗,虞缃的梦魇已经从改命失败变成了各种惊悚味道的鬼草汤。
又是个从睡梦中惊醒的清晨。
没有师兄特制版“安神忘忧汤”的味道,反倒是院中噼里啪啦响作一团。
时不时的,还会响起道人感情充沛的怒吼:
“别跑!”
“你给我停下!”
“那里不能上去!”
听到“哗”地一声又有什么东西倾倒在地,虞缃彻底躺不下去了。
匆匆披上外衣起身,拉开门,院中景象堪比狂风过境。
道人举着个木槌,一跃飞上屋顶,又从屋顶滑下,踩着屋檐的边一个纵身,飞落在小院当中。
而在他前面的那灰白色拖着残影的物什,虞缃眯着瞧了好半日,才看出形状。
那好像是个碗?

①又北三十里,曰牛首之山。有草焉,名曰鬼草,其叶如葵而赤茎,其秀如禾,服之不忧。劳水出焉,而西流注于潏水。是多飞鱼,其状如鲋鱼,食之已痔衕。《山海经·中山一经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