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月圆还有五日。
青溪镇的暗流被压在平静表象之下,明面上街巷如常,暗地里,苏府精锐暗卫分作数队,乔装成采药人、山客,趁着晨昏薄雾,一批接着一批悄悄往乱葬谷方向而去。
外人若是远远撞见苏砚辞与陆长川,只会叹一句苏陆双雄从容笃定,运筹帷幄,仿佛谷内重重蛊瘴、坟冢杀机,都不值一提。
可这几日,两人几乎日日都在拆对方的伪装。
晨光微熹,苏府后院演武场。陆长川正在筛选剑术精锐,长剑起落,指点招式,身姿挺拔如松,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锐气,一众暗卫看得心神凛然,心中认定自家少主纵然身负肩伤,依旧战力无双。
唯有站在一旁观战的苏砚辞看得明白。
陆长川每一次挥剑到极限,肩背肌肉便会猛地绷紧,指尖握剑柄的力度忽紧忽松,是剧痛窜过经脉时强忍的征兆,只是他面上依旧冷沉,看不出分毫,刻意在下属面前维持不败剑者的模样。
苏砚辞握着折扇,缓步走到他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听见:“还演?方才那一记斜劈,你左肩疼得都要攥断剑柄了,还在一众暗卫面前示范剑招。在他们眼里你所向披靡,在我眼里,你再硬撑半日,伤口定然再次崩裂。”
陆长川收剑,长剑入鞘,耳尖微微发热,侧头看向身侧之人。苏砚辞一身暗青广袖,神色淡然,看似心神安稳,可他的呼吸一直浅而绵,隔片刻便会悄悄敛息,压制肺腑翻涌的咳意,方才一早上,已经不动声色压下两次咳感。
“你不也一样。”陆长川低声回怼,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,“一早上翻看谷内地阵图纸,推演蛊阵变化,指尖时不时按着胸口,以为我看不见?一众暗卫都觉得苏公子术法深不可测,不动声色便能布下天罗地网,殊不知,你多推演一层阵诀,肺腑便多耗一分。”
苏砚辞轻轻一笑,扇骨敲了敲他完好的小臂:“彼此。今日我们要亲自去乱葬谷外围,复核阵眼位置,探查蛊虫分布。记住,到了谷口蛊瘴最重之处,不许强行提内力压制,一旦伤口发烫,立刻停下调息,不许硬闯。”
“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。”陆长川目光沉沉,“谷内阴寒蛊瘴最克你的咳疾,若是喉间腥甜上来,不许偷偷咽下去,更不要为了查看阵眼,独自深入坟冢深处,丢下我。”
两人简单吩咐余下暗卫继续准备,便带上两名心腹,朝着乱葬谷出发。
乱葬谷远在青溪镇西北,一路荒草遍地,枯骨隐于乱石之间,越靠近谷口,空气越发潮湿阴冷,一层灰蒙蒙的蛊瘴常年笼罩谷地,草木枯黑,连飞鸟都不愿从此处经过。
还未踏入谷口,一阵细碎的“沙沙”声从荒草里传来。
是蛊虫斥候。
无数黑褐色蛊虫成群结队,如潮水一般,顺着草茎爬行,正是银纹面具人派来探查谷口动静,确认他们是否如约前来布防。两名心腹立刻握刀戒备,神色紧绷。
在蛊虫的感知里,这二人气息带着疲弱,正如传言所说,伤病缠身,正是适合偷袭探查的目标。
陆长川上前一步,横剑身前,神色冷冽,在外人眼中,是一剑可荡万蛊的剑者。他提剑斩落虫群,剑光纵横,可每一次大幅度转身,左肩都会微微滞涩,额角慢慢沁出细汗,他死死抿着唇,不肯泄出一丝痛吟。
苏砚辞在后方捏动阵诀,扇骨洒落银砂,银砂落地,蛊虫触之便迅速蜷缩枯死,迷障悄然铺开,阻断蛊虫传讯。他身形看似飘逸,可胸口随着术法催动,一阵阵闷痛袭来,唇色更淡,他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一瞬的不适,在外人看来,依旧是术法随心,从容控蛊。
待虫群尽数清剿,两名心腹松了一口气,心中暗叹,苏陆二人果然厉害,纵然有伤在身,依旧轻轻松松便清掉这一批蛊虫斥候。
心腹退到后方警戒,林间只剩他们二人。
陆长川放下长剑,悄悄活动了一下右肩,避开旧伤,眉头微蹙,方才厮杀牵动伤口,灼热感顺着血脉蔓延。苏砚辞一眼捕捉,上前一步,伸手轻轻掀开他外衫一角,看见纱布又洇开一圈淡红,无奈叹气:“你看,说了不要硬挥长剑,偏不听。”
“不过一点渗血而已。”陆长川嘴硬,目光落在苏砚辞的唇色上,“你呢,方才催动术法,是不是又一阵咳意翻涌?别摇头否认,你方才捏诀的时候,指尖都在轻颤。”
苏砚辞不再辩驳,目光望向乱葬谷深处,层层叠叠坟冢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一股极淡、却无比熟悉的气息,随风从谷深处飘出,一闪而逝。
苏砚辞身形一顿,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,神色凝重起来。
陆长川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:“怎么了?”
“一股气息。”苏砚辞缓缓开口,声音轻了几分,“一闪而过,藏在蛊瘴里面,是银纹面具人。不是蛊卫,是他本人的气息。”
陆长川瞬间绷紧,握剑的手收紧,目光扫过四周浓雾:“他居然提前潜伏在此,提前探查?难道他察觉到我们的埋伏?”
“不像。”苏砚辞轻轻摇头,指尖摩挲扇骨,细细分辨那一丝残留气息,眼底翻涌久远的记忆,“这股气息……我好像小时候,在苏家老宅闻到过。当年苏家一夜倾覆,所有人都说,是玄主亲自出手,可现在看来,或许,银纹面具人,本就和苏家旧案紧紧缠在一起。”
陆长川心头一震,他知道苏砚辞多年一直在追查当年灭门真相,却没有想到,银纹面具人,竟然会和苏家老宅有所牵连。
“难道当年,他便藏在幕后?”
“暂时不能确定。”苏砚辞闭了闭眼,压下胸口翻涌的闷痛,继续开口,“方才只是一瞬,他藏得极深,故意放出一丝气息试探,想确认我们的状态,确认我们是不是如同传言那般,伤势沉重,不堪久战。他看见我们清剿蛊虫斥候,看见我们动作带着滞涩,只会更加确信谣言,认定我们是强撑布局。”
“那正好,顺着他的想法演下去。”陆长川冷静下来,“继续复核阵眼,让他远远看着,我们确实带着伤,勉强布置谷内大阵,让他安心,等到月圆之夜,踏入我们的包围圈。”
两人继续沿着谷边乱石,一处一处核对预先选定的阵眼,在坟冢之间埋下阵基,留下迷障与反蛊阵。一路上,依旧互相盯着对方,不断拆台。
苏砚辞蹲下身,埋下阵基,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,连忙扶住一块墓碑稳住。
陆长川快步上前扶住他,低声吐槽:“你看,蹲起都吃力,还要亲自过来埋阵基,交给暗卫不行吗?外人若是看见,只会以为你体虚难支,可我知道,你是不放心,非要亲自确认每一处阵眼无误,不肯假手于人。”
“你也好意思说我。”苏砚辞靠在他臂侧稍作歇息,抬眼看向他,“刚刚翻越乱石堆,你刻意放慢脚步,不敢大幅度抬左肩,还装作步履如常。暗卫看不出,我一眼就知道,伤口正在刺痛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浅淡,却带着笃定。
在远处浓雾深处,一道身影隐在坟后,银纹面具遮住整张面容,静静眺望谷口那两道身影。方才那一幕,尽数落入他眼底。
他看见苏砚辞起身时身形虚晃,看见陆长川很少转动左肩。
银纹面具人指尖轻轻摩挲面具纹路,眼底掠过冷光。
果然,传言不假,二人伤病缠身,不过是勉强支撑布置陷阱。月圆之夜,便是收取天命契血脉,了结一切的时候。
他悄无声息退入更深的蛊瘴之中,不留半点踪迹。
苏砚辞望着那片浓雾,低声对身侧陆长川道:“他走了,应该是信了我们的伪装。只是,当年苏家的谜团,随着他的气息,越来越清晰。等到月圆之夜,不仅要截杀他,我们还要问清楚,当年苏家灭门的真相。”
陆长川看着身侧之人,伸手替他拂开粘在脸颊的一缕发丝:“无论他藏着多少秘密,我们一起揭开。只是记住,不许为了追查旧案,透支自身。你若是倒下,这一局,全盘皆输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苏砚辞抬眸,“若是你肩头旧伤崩裂,独自硬扛厮杀,我可不会饶你。”
谷间蛊瘴流动,荒草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江湖远在山外,依旧流传苏陆二人重伤待毙的谣言,所有人静静等候月圆,等候玄主夺得天命契。没有人知晓,乱葬谷坟冢之间,罗网已经层层铺好,而当年尘封多年的苏家旧案,也即将在月圆之夜,揭开血色的谜底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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