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热醒的。
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茶几上那盒退烧药旁边。我还躺在沙发上,身上裹着毯子,后背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。王俊凯的手臂还环在我腰上,手指松松地搭着我的小腹。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,呼吸很重,带着鼻音,一下一下喷在我头发上。
我慢慢转过身。他还没醒,脸离我不到十厘米。退烧药好像管用了,脸色没那么红了,但嘴唇还是干的,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口,结了薄薄一层痂。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,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很多,像一把收拢的刀,所有锋芒都藏起来了。
我想动一下,他的手臂立刻收紧了,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。力气不大,但很固执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然后他的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,又不动了。
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六点四十。周一。要上学。我轻轻掰开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指,一根一根,慢慢来。他的手被掰开的时候在空中虚抓了一下,然后落在了沙发垫上。我坐起来,给他掖好毯子。他翻了个身,脸朝沙发靠背,蜷成一团,毯子底下只露出半个后脑勺。
我去厨房烧了壶水,把他茶几上那个杯子洗干净,倒了大半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,旁边压了一片退烧药。又从冰箱里翻出最后两片吐司,放在盘子里摆在他旁边。做完这些,我蹲在沙发边看他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绵长。我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他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腕。淤青还在,青紫色上叠着新的,像一幅怎么也画不完的画。我俯下身,嘴唇在那片淤青上贴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。然后我站起来,背上书包,轻声开门走了。
到学校的时候快八点。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。我从后门溜进去,赵宇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问。我坐下来,旁边的位置空着。桌面上摆着昨天他没来得及收走的那本《五三》,摊开在数列那一页,红笔圈着的“87”旁边多了一行小字,是昨天晚上他发烧之前写的,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来:“再撑二十六天。”
我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,趴在桌上。心跳还乱着,嘴唇上好像还留着他额头的温度。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响。他说“你要是走了跟我说一声”。他怎么会知道我可能会走?他发现了什么?还是他只是感觉到了什么?我身上有“不属于这里”的味道,他说的。那是什么味道?是来自六年后的气息,还是别的什么?
上午的课我几乎没听。每节课间我都看手机,没有消息。中午陈知雨在食堂找到我的时候,我正对着餐盘发呆。
“你昨晚没回家?”她坐下来,语气笃定。
我抬头看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试探,也没有责备。
“我去找他了。他发烧。”我说。
陈知雨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“宋瑶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敲得很重,“他是王俊凯。他在舞台上,在镜头前,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。你坐得越近,就越危险。不光是学校的这些女生,还有外面的人。你走在路上跟他并排走,第二天就会有人把你扒出来。”
我捏着筷子没说话。她说得都对。可她不知道我已经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了,手牵了,额头碰了额头,嘴唇贴过嘴唇。我已经越过那条线太远了。
“他跟我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就是个同桌。”
陈知雨看了我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把她碗里的肉夹到我盘子里。“吃吧。你脸色比他还差。”
下午第一节课,后门被推开的时候,我心跳停了一拍。王俊凯进来了。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,拉链拉到了下巴,头发梳过了,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不少。但走近了才发现,他眼底的青黑比之前更深了,嘴唇上那道裂口还在。他坐下来,动作很轻。没看我。
整个下午他没跟我说一句话。英语课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林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叫。自习课他醒过来写东西,那个牛皮纸小本子摊在面前,他低着头,笔尖密密麻麻地划着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写字的左手上。我瞥了一眼,看到他写的不是倒计时,是一行一行的数字,排得很密。我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,那是舞步的节拍计数。他连睡着的间隙都在背动作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。我也站起来。他停了一下,侧过身看着我。教室里人很多,闹哄哄的,没人注意我们。他低头凑近我,近到能看清他嘴唇上那道裂口的纹路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贴着我耳朵。
“昨晚谢谢你。”
然后他直起身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耳朵尖烧得厉害。赵宇从旁边经过,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敲了敲我的桌子:“走了,锁门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发了消息给他。“烧退了吗。”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。“退。”然后又是一条。“你作业写完了吗。”我说没有。他回:“你昨天在我家,什么都没写。”我说嗯。他说:“那我不管。”后面跟了一个句号。我盯着那个句号笑了一下。想起昨晚他把嘴唇贴在我掌心时的温度和那声含糊的“别走”。
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加速键。他每天早上来学校,上完前两节课就走。下午在练舞室,晚上去上艺考培训课。我放学后去找他,有时候他在练舞室,有时候他不在,长椅上放着一瓶水和一盒牛奶,旁边压一张纸条,写着“今天不来”。每次看到那三个字,我心里就沉一下。但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后门口的时候,我的心又落回去。就这样上上下下,一天一天。倒计时从二十六变成十八。
第十五天。那天重庆突然降温,风从嘉陵江上灌下来,冷得刺骨。我放学后到练舞室,推开门,没人。长椅上放着他的黑色外套,叠得整整齐齐。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这次不是便签纸,是那个牛皮纸本子撕下来的一页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我蹲下来拿起来看。
“宋瑶,我今天去北京了。艺考模拟测试提前了。我没跟你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已经在飞机上了。不知道去几天,可能三四天,也可能更久。舞室钥匙在花盆底下,帮我浇一下那盆绿萝。冰箱里还有几盒牛奶你拿走喝。别等我了。你别等我了。”
最后一句被涂掉了,但涂得不够用力,字迹还看得清。我蹲在地上,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练舞室里空荡荡的,镜子映出我一个人蹲在长椅旁边的影子。我掏出手机拨那个号码。响了两声被挂断了。他发来一条短信:“在安检。回头给你打。”我打了一长串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串,又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两个字:“加油。”
他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书包内层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。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,表情比我想象中平静。我走到那盆绿萝旁边,叶子有点蔫了。我拿起旁边那个浇水的塑料瓶,去洗手间接了水回来,慢慢地浇。水渗进土里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我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被水润湿,颜色从灰绿变成深绿。
那天晚上我在练舞室里待到很晚。写完作业之后,我打开他的牛皮纸本子翻到最后一页。倒计时还写着十八天。下面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新写的字,用铅笔写的,很淡:“她今天没来。”
是三天前的日期。
我往前翻了翻。几乎每一天的下面都有一行铅笔小字。“她带了饼干。”“她看了我一眼。”“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。”“她在长椅上睡着了,头歪着,很可爱。”字很小,笔迹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到。翻到九月十八号那天,底下写着:“她看到我的疤了。我说了别告诉别人。她点头了。她没怕。”
我的手有点抖。他把每天关于我的事都写在本子里。从他坐在我旁边那天开始。他每天记的东西不多,有时候就一句话,有时候只有几个字。但每一天都有。
我把本子合上,放回原处。走到镜子前面。镜面上还残留着雾气,是他最后一次练舞时留下的。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。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看着身后空荡荡的练舞室。
还有十八天。他去了北京。我要等他回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