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

第一章 入宫

天启三年，春。

林照雪跪在紫宸城的青石阶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

春寒料峭，她只着一身素色宫装，低着头，额前碎发被风掀起，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。四周站满了同样跪着的秀女，个个屏息凝神，无人敢动。

这是她入宫的第一日。

林家本是江南中等仕宦之家，父亲林廷岳曾任江南盐运使，正四品。三年前盐税案爆发，父亲虽未被定罪，却因监管不力遭御史弹劾，罢官归乡，家道自此中落。

按律，罪臣之女不得入宫。可父亲终究未被革去功名，也未下狱问罪，只是罢官闲居。因此，她仍得以参选，只是无人看好。

母亲含泪将她送上北上的马车，只说了一句："照雪，林家能不能翻身，全在你了。"

她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，没有哭。

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，眼泪就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
"宣——林氏照雪，入殿觐见。"

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。林照雪深吸一口气，起身，整理衣襟，缓步走入太和殿。

殿内金碧辉煌，龙椅上的皇帝年轻而威严，目光如刀，扫过她时微微一顿。

她跪下，叩首，声音平稳："臣女林照雪，叩见皇上，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"

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

良久，他开口："抬起头来。"

她依言抬头，目光却只落在龙椅前三尺处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寸。

皇帝看了她片刻，忽然问："你父亲是谁？"

"回皇上，臣女之父林廷岳，曾任江南盐运使。"

"林廷岳……"皇帝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"盐税案后，他回乡已有三年。"

林照雪的心微微一沉。

皇帝记得父亲，未必是好事。

皇帝没有再问，转而看向身旁的太后："母后，您看呢？"

太后端坐一旁，凤目微眯，打量了她许久，缓缓道："模样倒是周正。只是林家如今失势，位分不宜太高。封个贵人吧，住长春宫偏殿。"

皇帝点头："就依母后。"

林照雪再次叩首谢恩。

贵人。

后宫位分，贵人居第六等，上有皇后、皇贵妃、贵妃、妃、嫔，下有常在、答应。不算高，也不算最低——对于一个家道中落的秀女而言，这已是太后"开恩"。

可她清楚，这"恩"背后，是太后在试探。

退殿时，她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。

"林家的女儿也来了？她父亲不是被贬了吗？"

"未被定罪，自然还能入选。只是这等人家，入宫也是受气。"

"长春宫偏殿……怕是连炭火都要省着用。"

林照雪没有回头。

她走出太和殿，阳光刺眼，照在她脸上，却暖不起来。

长春宫偏殿。

她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，不是一座宫殿，而是一座战场。

而她的敌人，远不止那些秀女和妃嫔。

还有这座宫里的每一个人。

包括龙椅上的那个人。

入夜，长春宫。

偏殿简陋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，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随她入宫的丫鬟小翠红着眼圈收拾行李，哽咽道："小主，这……这也太寒酸了。"

林照雪坐在床边，借着烛光打量这间屋子。

寒酸？不。

这是她的起点。

她打开妆奁，取出一支银簪——那是母亲临别时塞给她的，簪头刻着一个"林"字。

"小翠，"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"从今日起，不要再叫我姑娘。"

小翠愣住："那……奴婢该怎么称呼？"

"叫我小主。"

她抬起眼，眸中映着烛火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"在这宫里，没有林家大小姐，只有林贵人。"

窗外，风声渐紧。

远处主殿传来丝竹之声，那是今日另一位新晋的嫔妃——镇国公之女苏清妍，被封为嫔，住长春宫主殿。

林照雪静静听着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
苏清妍。

她入宫前便已查过，镇国公手握兵权，苏家女入宫，本就是太后为制衡皇后所布的棋子。

而她，林照雪，一个失势官员之女，在这盘棋里，连棋子都算不上。

至少，现在还不是。

她吹灭蜡烛，躺下。

黑暗中，她睁着眼，听着远处的笙歌，心中默念：

父亲，母亲，林家。等我。

这一夜，无人入眠。

而紫宸城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