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映喬是被一陣鈍痛折磨醒的。
她抬手按住太陽穴,眉心微微蹙起,昨晚喝下的酒彷彿直到現在才開始向她討債。胃裡有些不舒服,腦袋也沉得厲害,連眼前的文件都像隔著一層薄霧,怎麼看都不太清楚。
她閉了閉眼,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。
桌面上攤著南城案的相關資料,地質勘測報告、土地整合進度,以及幾份尚未核實的財務評估,被她按照不同類別分開擺放。幾個關鍵數字旁邊還留著昨晚寫下的註記,筆跡比平常潦草了些。
她盯著其中一行數字看了好一會兒,最後還是拿起筆,在旁邊重新畫了一個圈。
不對。
這裡的數據和前一份報告依舊對不上。
林映喬揉了揉眉心,正準備翻找另一份文件,辦公室的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顧景川走了進來。
他手裡提著午餐,目光先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,又掃過桌面堆積如山的資料,最後停在她那隻按著額頭的手上。

林總……
他慢悠悠地開口。

妳這副模樣,是打算在下午的董事會上直接暈給所有人看?
林映喬連眼皮都沒抬。
你進門之前,能不能先學會敲門?


敲了。
我沒聽見。


那是因為妳滿腦子都是那些數字,連自己還活著都快忘了。
她終於抬頭瞪他。
顧景川。


嗯,本少爺在。
他把午餐放到一旁,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,語氣依舊懶散,視線卻沒有忽略她眼底的疲憊。

頭疼?
一點。


想吐?
沒有。


那妳現在看我,為什麼像是我欠了妳幾百億?
林映喬深吸一口氣。
因為你很吵。

顧景川低笑一聲,沒有繼續逗她,只把午餐推到她面前。

先吃東西。
我還有幾份資料沒看完。


資料不會長腿跑掉。
下午兩點就是董事會。


現在離兩點還有時間。
他說得理所當然,伸手把她手裡的筆抽走,放到桌面另一端。
林映喬看著那支被他拿走的筆,忍了幾秒,才慢慢開口。
顧景川,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最近管得太多了?


有嗎?
有。


那妳倒是說說看,我管了什麼?
吃飯要管,休息要管,現在連我拿不拿筆都要管。

顧景川挑眉。

妳也知道自己連飯都不記得吃?
我只是……


只是工作重要,身體不重要;資料不能等,妳可以倒下。
他接過她沒說完的話,唇角仍掛著笑,語氣卻淡了幾分。

林映喬,妳這套說辭從小用到大,不累嗎?
她一時語塞。
顧景川沒有逼她回答,只把筷子拆開,放到她手邊。

先吃。吃完再看。
林映喬看了他一會兒,終究沒有再跟他爭辯。
她確實不舒服。
昨晚喝下的酒還沒完全散去,腦袋沉重得讓她連思考都比平時慢了幾分。與其繼續逞強,倒不如先吃點東西。
她拿起筷子,低頭吃了幾口。
顧景川坐在旁邊,翻看她放在桌角的文件。起初,他還能一邊看一邊指出幾個數據上的問題,後來發現身旁的人越來越安靜,才轉頭看去。
林映喬已經放下筷子,正努力睜著眼睛。

困了?
沒有。

她回答得很快。
顧景川看著她那副明明快要睡著,卻還不肯承認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。

眼睛都快閉上了,妳還能說沒有?
我只是在休息。


行,林總說什麼都是對的。
他往沙發裡挪了些,拍了拍身旁的位置。

過來坐一下。
林映喬狐疑地看著他。
做什麼?


我還能把妳賣了?
你最好沒有這個打算。

嘴上這麼說,她還是起身走了過去。
她原本只打算靠著沙發閉目養神幾分鐘,等頭疼緩和些就繼續工作。可酒後的疲倦比她想像中更難抵抗,才剛坐下,眼皮便沉沉地往下墜。
顧景川低頭看她。

林映喬,妳要睡就睡,別跟自己的眼皮較勁。
我沒睡……

話音落下,她的頭便往旁邊一偏。
顧景川下意識伸手扶住她,避免她撞上沙發扶手。
她似乎還有一點意識,迷迷糊糊地想坐直,卻沒能成功,最後索性順著他的手臂靠了過來。
下一秒,她的腦袋落在了他的腿上。
顧景川整個人微微一頓。
他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女人。
林映喬的眉心還皺著,像是連睡著了都惦記著那些沒看完的文件。幾縷髮絲落在她頰邊,遮住了部分眉眼。她平日裡總是端著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,彷彿再大的事都能獨自扛下來,這會兒卻毫無防備地睡在他腿上。
顧景川看了她半晌,低聲嘀咕。

真會給人找事。
話是這麼說,他卻沒有把她推開。
他伸手將她臉側的髮絲撥到一旁,又拿過沙發上的薄毯,輕輕蓋在她身上。
林映喬動了動,似乎覺得不舒服,無意識地往他身邊靠近了一點。
顧景川的動作停住。
過了片刻,他才重新調整姿勢,讓她枕得舒服些。

……欠妳的。
他低聲說了一句,拿起桌上的手機,吩咐助理將下午會議需要的文件送過來,並把午餐剩下的部分收拾好,免得她醒來後又忘記吃。
處理完這些,他沒有再看那些文件,而是垂眸看著腿上的人。
辦公室安靜下來。
陽光從落地窗外斜斜照進來,落在沙發一角。顧景川靠著椅背,難得沒有繼續找她麻煩,只偶爾低頭確認她有沒有睡得不舒服。
直到下午一點半,林映喬才終於醒來。
她先是感覺到身下的觸感不太對。
不是枕頭,也不是沙發靠墊。
溫熱、平穩,還帶著一點熟悉的氣息。
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視線先落在顧景川的襯衫上,接著慢慢往上,對上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。
兩人四目相對。
林映喬僵住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位置,又抬頭看向他。
……顧景川。


醒了?
他的語氣悠閒得令人牙癢。
你為什麼不叫醒我?


叫了。
什麼時候?


妳剛睡著的時候。
那你怎麼不把我叫起來?


因為某人嘴上說自己不困,結果下一秒就把我的腿當枕頭。
顧景川低頭看她,笑意更深。

我總不能把妳的頭扔到地上,讓妳清醒清醒吧?
林映喬猛地坐起身。
動作太急,頭又是一陣暈眩,她扶住額頭,忍不住閉了閉眼。
顧景川的笑意瞬間淡去。

慢點。
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等她坐穩了才鬆開。

頭還疼?
林映喬沒有回答,耳根卻已經泛起一點紅。
她很想反駁他,偏偏自己確實枕著他的腿睡了好一會兒。若是平常,她絕不可能在他面前如此毫無防備;可今天酒意未散,她連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都記不太清楚。
你不准把這件事說出去。

顧景川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要求。

說出去?
對。


林總放心,我沒有到處宣揚妳睡覺會找人當枕頭的興趣。
顧景川!


在。
他答得太快,反而讓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顧景川看著她逐漸恢復精神的模樣,唇角微揚,卻沒有再繼續逗弄。

時間差不多了。先把剩下的午餐吃完,兩點的董事會不能遲到。
林映喬這才想起正事。
她看了一眼時間,立刻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文件。
怎麼不早點叫我?


剛才是誰說不准叫醒她?
我……

她話到嘴邊,又被他堵了回去。

林映喬……
顧景川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。

妳要是再跟我爭下去,下午就真的來不及了。
她瞪他一眼,終究還是坐回去,把剩下的午餐吃完。
顧景川看著她,沒有再催促。
他知道她心裡裝著南城案,也知道她不可能因為睡了一覺,就放下那些疑慮。
而他能做的,是在她真正需要之前,替她留出一點喘息的時間。
至於其他的——
他不急。
至少現在,他不急著逼她承認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