嗨喽,大家好,我叫妗妍,我今天要讲的故事是KTV里的旧磁带,现在我们即将带入主角林强的视角
在1996年12月6日,赣北轧钢厂的大夜班铃声响过第三遍,最后一批戴着油垢劳保手套的工人从主车间铁皮门里涌出来。刚转成正式机修工的林强,攥着揣在工装内袋捂了三天的工资袋,指尖把牛皮纸磨得起毛——整整六十八块五,除了留十五块给食堂的饭票,剩下的钱他早盘算好了半个月。前一天同宿舍的周磊从城郊旧货市场淘回个半新的爱华随身听,挂在脖子上晃了整整一天,逢人就掏出来塞耳机,磁带轮转得滋啦响,漏出两句跑调的《半点心》
在城南巷口里有一家刚开的夜猫KTV,昨天我下夜班路过,看见门口摆着彩虹霓虹灯,五块钱一小时,还送橘子汽水!周磊一把勾住林强的脖子,工装袖子上的机油蹭了他一领子,把统计科那个阿雅也喊上,她上次借你那本《少女心事》杂志还没还呢,正好凑三个人,AA下来每人不到两块钱,能唱到后半夜两点
阿雅是轧钢厂统计科最年轻的女工,梳着当时厂里最时髦的一片云刘海,外套里面永远露着雪白衣领的白边,口袋里永远揣着半块橘子味的橡皮。她上周刚用三个月奖金换了台牡丹牌双卡录音机,家里攒了满满一鞋盒空白磁带,连谭咏麟新出的专辑都要翻录两遍,连磁带标签都用蓝墨水写得工工整整。我找她开口的时候,她攥着圆珠笔的手顿了顿,耳朵尖一下子红了,点着头把桌上的铁皮铅笔盒“啪”地合上,连统计报表的收尾都忘了填
三个人绕开厂区大门口戴红袖章的纠察队,缩着脖子钻进巷口的时候,天上刚好开始飘96年的第一场雨夹雪,碎冰碴子打在脸上凉得刺人。巷口卖炒粉的阿婆正收摊子,铁锅上挂的煤油灯晃出昏黄的光,油香混着煤烟味往鼻子里钻。夜猫KTV的蓝塑料门帘就挂在录像厅剥落的红油漆招牌下面,边缘还绣着掉色的塑料小星星,门口立着用三合板钉的简易灯箱,里面的霓虹灯管接触不良,夜猫KTV五个字缺了俩,猫字的反犬旁永远在闪,像只夜里瞪着的黄眼睛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夜来香雪花膏、劣质香烟焦油、旧录像带霉味和橘子汽水发酵味的热气呼地裹上来,呛得周磊连着打了三个喷嚏,前台的阿发正瘫在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旧沙发上看录像,电视机里放着没头没尾的《古惑仔》,音量开得极大,震得柜台边缘摆的玻璃汽水瓶嗡嗡直颤。他留着当时全城最流行的大鬓角,发胶抹得油光水滑,连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,嘴角叼着一根不带过滤嘴的红双喜,烟丝燃出的灰掉在洗得发白的牛仔服上,他动都懒得动
三位?只剩最里头那间3号房了,其他全满了,阿发斜着眼抬了抬下巴,手指夹着的烟往走廊深处指了指,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墙漆,哎不对啊,那房线路昨天烧了,要不你们再等等,2号房的哥几个马上就走了
等啥等啊,我们大半夜跑过来,哪有空等?我那天刚涨了工资,浑身的劲没地方散,仗着酒劲往上凑,五块钱钞票“啪”地拍在掉漆的柜台上,线路坏了我们自己能修,我是机修班的,还能修不好个灯泡?我上学那会就爱拆家里的收音机,KTV这点电路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事
阿发的脸瞬间白了一下,屁股像被沙发上的弹簧扎了似的弹起来,刚要伸手拦,我已经攥着门牌号往走廊冲了,走廊墙上贴满了用明星海报糊的墙纸,谭咏麟的笑脸边上贴着张半裸的泳装挂历,边角卷得像脱水的菜叶子。地上铺的塑料地板革裂着好几道大口子,缝隙里卡着不少嗑完的瓜子皮,还有几个踩扁的橘子汽水瓶盖,走上去黏糊糊的,鞋底能沾起细碎的糖渣。每间包房门口都挂着用啤酒瓶串成的门帘,风一吹就叮当作响,像过年串起来的小鞭炮
走到走廊最尽头,我一把拧开3号房的门把。门轴吱呀一声发出拖得老长的闷响,像有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。一股比前台更重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点老旧录像带胶卷的特殊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凉丝丝的雪花膏香气。包房也就五六平米大,墙是用旧胶合板钉的,隔音差到隔壁唱《大花轿》的歌词都能听得一字不差。墙角摆着那种洗得发白的人造革L型沙发,沙发扶手上的皮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,扶手缝里还卡着半张1992年的日历纸
最显眼的是摆在小方桌上的点歌机——根本不是后来那种激光影碟机,是台从旧录像厅淘汰下来的双卡磁带机,机壳是掉了漆的黑色,按键上的字都磨没了,正面贴满了刘德华的不干胶贴纸,两个磁带仓的缝隙里卡着不少灰尘。桌子角摆着两个缺了口的搪瓷缸,缸身上印着轧钢厂1990年先进集体的红字,缸底还留着一圈喝剩的茶锈。
阿雅踏进房间的时候,下意识打了个寒颤,伸手摸了摸胶合板的墙,墙面凉得像结了层薄霜。她小声念叨了一句这间房怎么这么冷啊,刚想伸手去把挂在墙上的旧窗帘拉上——那是块洗得褪色的红丝绒窗帘,边缘脱了线,垂下来几根乱糟糟的红线头。可她的指尖刚碰到窗帘布料,就像摸到了一块浸了冰水的玻璃,凉得她“呀”的一声缩回了手
周磊早就扑到点歌机前面,从裤兜里掏出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大摞盗版磁带。这些磁带的封面印刷模糊,谭咏麟的脸印得歪歪扭扭,有的边缘还发了霉,标签是用打印纸自己粘上去的,边缘卷得翘起来。他翻了半天,抽出一张封皮已经磨得半透明的《谭咏麟 94纯金曲演唱会》,“咔哒”一声按开磁带仓塞进去,我跟你们说,这版演唱会我找了整整三个月,一般地方根本买不着!
滋啦——滋啦——
磁带轮转了两下,发出两声沙哑的空转声,紧接着喇叭里没有传来预想中熟悉的前奏,反倒飘出一阵模糊的电流杂音,黑白雪花点在摆在桌子中间的14寸小彩电屏幕上闪了三秒。然后屏幕上的雪花慢慢淡了下去,画面里不是演唱会的现场,而是个光线昏暗的房间,墙角摆着和他们面前一模一样的旧沙发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连衣裙的姑娘,背对着镜头坐在沙发上,长长的黑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
哟,这盗版碟还自带MV呢?以前我租的录像带里从来没见过这个。周磊挠了挠头说,还觉得挺新鲜,伸手把音量旋钮往大调了调。可下一秒,本该正常播放的《爱在深秋》的旋律突然卡在了“有泪有罪有付出”那句,往后倒着转了起来,磁带发出“吱呀呀”的刺耳摩擦声,像有人在黑暗里用指甲轻轻刮着磁带的胶面
阿雅手里攥着的麦克风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她清清楚楚看见,屏幕里那个红裙子姑娘缓缓转过了身,她的脸白得像浸了冷水的纸,嘴唇红得快要滴血,指甲缝里渗着几丝暗红色的印记。她隔着屏幕的玻璃往这边看了看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雅别在领口的那枚小小的谭咏麟徽章,嘴角好像还往上翘了一下
我……我不唱了,我想走。阿雅的声音抖得不像话,指尖死死攥着我的工装袖子,指节全白了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胳膊的肉里。而我也感觉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,我刚想伸手去拧房门的把手,那塑料门把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黏糊糊的,像被人涂上了一层融化的糖稀,502胶水似的牢牢粘住我的掌心,费了好大劲都掰不开。我摸出工装口袋里的打火机,火苗“啪”地窜起来一点微弱的光,火苗晃得厉害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胶合板墙上,斜斜拉拉的,像多出来第四个人影
走廊里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灭了,外面的喧闹声、唱歌声、碰汽水瓶的声音,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全给捂住了一样,一丁点儿的声音都透不进来。就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磁带机倒转的刺耳滋啦声,还有走廊深处传来的、慢腾腾的高跟鞋踩在塑料地板革上的“嗒、嗒”声——那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,每响一下,包房的胶合板墙就跟着轻轻颤一下
咚咚咚——咚咚咚——
轻轻敲了几下门声,不重,却像是敲在我们三个人的太阳穴上。门外没有说话声,只有那串倒转的歌声,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。我攥着随身带的机修扳手,咬着牙一把拉开门——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,声控灯全灭着,只有远处前台的方向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。地板革上,留着一串湿漉漉的、暗红色的脚印,脚印小小的,是女士塑料凉鞋的印记,从走廊尽头一步步走到3号房门口,又转身慢慢退了回去,脚印边缘的湿痕,正一点点在冰冷的地板革上洇开
阿发举着个手电筒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大鬓角的头发全汗湿了贴在额头上,手里的红双喜掉在地上,踩得稀烂。哎呦,我的小祖宗们!你们咋就偏偏进了这间房啊!他的声音都劈叉了,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,1992年这儿还是国营录像厅,这屋是专门放通宵通宵录像的小包间,门帘都用厚布挡着,外人进不来。那时候轧钢厂有个叫小雯的女工,才十九岁,跟人约了在这儿看演唱会录像,等相亲对象等到半夜十二点,闯进来几个喝醉酒的混混……她拼命反抗,最后还是反抗不了,一头就撞在开着的电视机屏幕上,碎玻璃直接割开了颈动脉,血喷得满沙发墙都是,当场人就没了
她家里人闹了整整半个月,最后录像厅被封了三个月,我盘下这儿装修的时候,特意在门后面贴了道从城隍庙求来的黄符,把她当天穿的那件红裙子,还有她藏在口袋里的那盘翻录了八遍的《爱在深秋》磁带,全锁进了包房的电视柜里,之后从来不敢开这间房。之前有三个混子半夜偷摸撬开这门进来唱歌,第二天早上光着脚坐在巷口,眼睛直勾勾的,说自己在走廊里转了整整一夜,怎么都走不出这条七米长的过道,后来疯疯癫癫的再也没敢回来过
阿发哆哆嗦嗦地打开电视柜的锁,柜门“吱呀”一声弹开,里面安安静静躺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连衣裙,裙角还留着几处暗红色的旧印记,旁边摆着个磨得掉漆的铁皮铅笔盒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半盒谭咏麟的空白磁带,每一张的标签上,都用蓝墨水写着工工整整的“小雯”两个字。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,正摆在磁带旁边,和他们刚才在桌上看见的那个,一模一样
磁带机的倒转声突然停了。喇叭里没有杂音了,那首卡住好久的《爱在深秋》,终于完整、温和地响了起来,歌声软乎乎的,带着点旧磁带特有的暖黄质感,像有人坐在我们身边,轻轻跟着哼唱。阿雅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台牡丹双卡录音机,把她上周刚翻录好的、舍不得送人的全新《爱在深秋》磁带,轻轻放在那堆旧磁带的最上面
几乎是磁带放稳的瞬间,粘在我掌心上的门把手突然“啪”地松了。门外走廊里的喧闹声一下子涌了回来,隔壁的《大花轿》歌声,客人碰汽水瓶的叮当声,前台电视机里陈浩南的喊杀声,全清清楚楚地钻回耳朵里。窗外的雨夹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天边透出一点蒙蒙的鱼肚白,巷口卖早点的阿婆已经生起了煤炉,蒸包子的白蒸汽顺着门缝飘进来。
几人连滚带爬冲出夜猫KTV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轧钢厂的烟筒正冒着乳白色的热气,早班骑自行车的工人叮铃铃地从巷口经过,没人知道我们刚刚在那间七平米的小包房里,经历了怎样一个漫长得像一辈子的夜晚
后来阿发把3号房彻底封了,钉上厚厚的木板改成了杂物间,再也没往里放过任何一台磁带机或者电视机。98年老巷开始拆迁,拆墙的工人从胶合板的缝隙里,扒出来一张边角泛黄的拍立得照片——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红连衣裙,站在录像厅门口的霓虹灯下,怀里抱着一盒谭咏麟的磁带,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神亮得像装满了星星
现在那片老巷早就盖起了商场或者购物中心,玻璃幕墙亮得刺眼,可再也没人记得当年那个飘着炒粉香的旧录像厅,没人记得那盘磨得掉漆的旧磁带,也没人记得那个等了好久,只想安安静静听完一首完整演唱会的十九岁姑娘。只有老轧钢厂的老工人凑在一起喝酒的时候,偶尔还会提起城南巷那间永远锁着的3号包房,说每到深秋下雨的深夜,巷子里还偶尔能听见一点点滋啦的磁带转动声,跟着飘出来两句走调的粤语老歌,轻得像风擦过耳边,又像是有人在耳边哼唱
后来我们几人再也没去过任何KTV,而我也把那天从3号房带出来的半张旧日历,压在了自家书桌的玻璃底下。每年深秋《爱在深秋》的旋律在街头响起来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96年那个飘着雨夹雪的深夜,想起那间永远暖不起来的小包房,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,她从来没想要害人,她只是太想听完那首,当年没等到结尾的歌
好了,到此我们的故事也就结束了,感谢大家的收听,接下来的故事会更精彩,再见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