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入山河:异乡逢客行(第四章)
鬼谷深处,温客行的居所倒没有外头那般阴森。
一间简陋木屋,陈设寥寥,只有一张木案,几卷残破古籍,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。想来是他平日疗伤所用。
谷内处处是算计与厮杀,唯独这间小屋,是少年温客行唯一能稍稍喘息的角落。
温客行推门,请夏宇入内,随手掩上门,隔绝了外面无处不在的阴风与鬼谷中人的窥探。
“先在这里落脚。”他侧过头,褪去方才震慑众人的凛冽谷主气势,又变回那个带着几分倦意的少年,“鬼谷的人阴诡得很,若无我的允许,不要独自出门。”
夏宇环顾屋内,目光落在木案上那些带着血渍的医书,心头微微一沉。
他能想象,无数个深夜,温客行独自在此,一边处理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,一边翻看医书自救。
“你身上有伤吗?”夏宇下意识开口。
温客行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漫不经心地抬手,随意拂了拂衣袖,轻笑一声:“呵,小伤罢了,早就习惯了。”
说是小伤,可夏宇分明看见他小臂处,藏在青衣之下,还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刀伤,隐隐渗着淡红。
夏宇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他面前,抬眸看着他,语气很轻,却不容推脱:“让我看看。”
温客行愣住了。
在鬼谷,伤口是弱点,是破绽。人人都藏着伤势,生怕被对手抓住把柄。从没有人,会主动关心他的伤口疼不疼。
他迟疑片刻,缓缓卷起衣袖。
一道狭长的刀伤横在小臂,皮肉翻卷,周围泛着青紫,是白日追杀他的人留下的。
夏宇看着那道伤口,鼻尖发酸。他没有什么高明的医术,只是在现代学过基础的伤口护理。
“我不会这里的疗伤内功,但我可以帮你清理包扎。”
温客行垂眸望着他认真的侧脸,安静地没有阻拦。
夏宇寻来屋内干净布条,又取过温客行备好的草药,小心研磨,一点点清理伤口。动作轻柔,生怕弄疼他。
草药敷上去时带着一阵刺痛,温客行指尖微微蜷缩,却一声不吭,目光一直落在夏宇的脸上。
烛火摇曳,暖黄的光落在夏宇的眉眼上,柔和得不像鬼谷该有的光景。
“疼了你可以说。”夏宇一边仔细缠好布条,低声叮嘱,“最近尽量不要用力,避免伤口裂开。”
“不疼。”温客行低声答,目光灼灼,“比起从前受过的伤,这点不算什么。”
夏宇绑好最后一个结,抬头看向他:“就算习惯了疼,也不代表就该忍受。”
这句话直直撞进温客行心底。
这么多年,所有人都告诉他,身在鬼谷,苦痛是本分,流血是常态,软弱便是死。从来没有人告诉他,不必硬扛所有伤痛。
温客行沉默许久,轻轻勾起唇角,笑意不再带着伪装的凉薄。
“夏宇,你真是个怪人。”
“别人入鬼谷,要么想利用我,要么畏惧我。只有你,一心只惦记我的伤口。”
夏宇微微一笑:“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再受伤。”
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伴随着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,是方才被温客行震慑住的几个鬼谷门徒,还在屋外徘徊窥探。
温客行眼底的暖意瞬间敛去,一丝冷意浮上来。
夏宇察觉到他情绪变化,轻轻伸手,碰了碰他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腕。
“不用理会他们。”夏宇轻声道,“这里是你的屋子,有我陪着你。”
温客行手腕一僵,感受着那一点温和的触碰,心头翻涌的戾气慢慢压了下去。
鬼谷终年冰冷,人心如刀,时时刻刻都要防备暗算。
可此刻小小的木屋之内,烛火明明,身侧有人相伴,是他活了十余年从未体会过的安稳。
温客行缓缓抬手,轻轻覆在夏宇放在他腕上的手。
“好。”他声音放得很低,“有你在,我便不去理会那些杂碎。”
夜色渐深。
夏宇奔波一日,眼底已经泛起倦意。温客行看在眼里,把唯一一张木榻让给了他。
“你睡榻上,我在案边打坐便可。”
夏宇连忙摇头:“那怎么行,你伤口还没好,不能久坐打坐。”
木屋狭小,没有第二张床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安静下来。
温客行先笑了,声音轻缓:“无妨,挤一挤也坐得下。”
烛火慢慢燃短,屋外鬼谷的阴风呼啸依旧,可屋内却一片安宁。
夏宇靠在一旁,慢慢阖上双眼,疲惫袭来,很快浅浅睡去。
温客行侧头看着身旁熟睡的人,目光安静又专注。
他这一生,见过无数虚伪假意,从未奢望过这样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陪伴。
他在心底默默许诺。
只要夏宇留在他身边,他拼尽一切,也绝不会让鬼谷的污秽,沾染到这个人半分。
哪怕永坠地狱,他也要护住这束落在他炼狱里的光。
温客行微微侧身,悄悄将一件轻薄外衫,轻轻盖在夏宇身上。
幽谷长夜漫漫,这一次,恶鬼不再孤身一人。1
这段写得真戳人,完全看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