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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柳

一点小故事

在和张遮成婚后第二十三年,他又再议亲娶妻了。

我叫杨柳,这是我爹用了毕生文化起的名字。

我和张遮认识前,我从未想过会和一个小白脸书生在一起。

张遮是个白嫩的书生,读书很好,为人有趣,高挑身子穿着长袍大袖很有一番风味。

我是镇上屠户的女儿,我父亲做过县尉,做过猎户,做了屠户,我从小就力气惊人,是父亲的骄傲,以后也要继承我家铺子的。

我从未想过会和任何一位读书人有任何牵扯,毕竟,有话说的好“负心多是读书人”嘛,而且,镇上有个很有名的山水书院,那书院里的书生看我和我爹时眼中鄙夷根本不掩饰。

准确说是看不起任何一个不是读书人的百姓,那山长倒是和善,但有这么些学生,实在不好说啊。

张遮初到镇里求学时,不像个书生,像个丐帮,他被人围打,我本无心多管闲事,但我高尚的道德驱使我帮他解了困境。

第二天,一大早,一个一身青衫布衣容色很是不错的书生站在我家铺子门口,见着我就眼睛亮亮的喊姑娘,说他叫张遮,说救命之恩愿倾力相报。

我问他如何报?是许我黄金万两,富贵一生吗?

他红了脸说愿以身相许。

哦,他看上我了,我呸。我白他一眼回铺子去了。

没想到接下来好几天,他天天都来,对着我和我爹红着脸欲言又止,活像我们欺负了他。

最后,张遮被我爹一通好骂,骂走了,清静了几日。

很快我们又见面了。

深秋的鱼很肥,我去山里抓肥鱼,顺便看看陷阱里有没有抓到些什么,就在山中溪边,一个人倒在那儿,应该是滑倒了,又正摔在石头上。

看着一动不动的人,我拿了根硬的长树枝戳了戳。

那人发出了"救命啊"的响声。

我把那人翻个面儿,呦,是张遮,他来打鱼,溪边的青苔加霜湿滑的很,脚下一出溜摔在了溪边石上,泡了已经有一会儿了。

那天,我抱着张遮,张遮提着我的鱼筐和抓的两只鸡,路上他直白地夸奖我:"姑娘真是强壮美丽。"

哼,还用他说,"你可真废物。"

他不答话,我觉得自己太过分了,准备夸他两句,一低头他脸上满是红晕,嘴角还高兴地笑,啧,给他骂美了。

后来,他说我像天神一般救他而起,阳光照下为我描出了神圣的金边。嗯,听着就让人心动,对,这就是我。

张遮的脸是真的美,用秀美如花来形容毫不为过,总是戳着我的心巴,看着他,我总忍不住心里哐哐直跳。

他又开始来我家铺子了,帮忙跑腿,越接触,我便发现他挺有趣,他的小表情又多又可爱,最重要的是他看我们的眼神很正常,没有一丝鄙夷或轻慢。

他会帮我计账,又会帮忙称重,搬东西,虽多搬不动多少,但心意我们都看到了。

他连称肉时都有一种在做学问的感觉,很是优雅美丽,我总觉得他勾引我。

我再次告诫自己:负心多是读书人,此刻虽好,说不准日后他会觉的丢人呢。

又一年开春时,张遮的祖母生病了。

张遮的祖母很是不易,她有过三个儿子,一个进山摔了,没几日没了,一个外出行商被山匪打死,另一个,张遮的父亲,体弱多病没几年就死了,那时他妈妈刚怀上他。

张遮的母亲生下他后,没几日也没了。

张遮便由祖母带大,一个老人,每日上山采药,采野果野菜,回家绣花缝补,而张遮是当年书院山长偶遇后,惊为天才,而后资助他读书,考上童生后,便到书院来求学。

张遮希望能带奶奶过上好日子,能看他高中,前程光明。

我相信,他一定能做到。

张遮的奶奶没能等他前程光明,甚至没等到他考秀才。

张遮没有亲人了,我再见到他是半年后,他面色惨白,形容枯瘦,一飘一飘地来到我家院门前。

见到我,就止不住地流泪,几番张口后,说不出话来,还是我爹让他先进门讲话。

进门后,张遮坐在凳子上很久,而后忽然抱住我,埋在我的肩头,"我,我没有亲人了,我没有家了。"

我爹愤怒要扇他的手一顿,还是把他一把扯开。

张遮今年不能去参考了。

但这次之后,他开始慢慢融入我家的生活。

张遮来的很勤快,每天都来,来了帮忙收拾院子,或带些野菜什么的,次次不空手。

他为人谦和热忱,很受欢迎,他看我时眼神总是温柔而明亮,我看着他如花似玉的脸,心中总是忍不住喜欢,哎,我居然会被美色迷到。

我爹说,张遮应该是想娶我,可我本就大他两岁,等他孝期一过又不想娶了,到时候,我怎么办,所以,万万不可被他迷惑了去。

而且,他这样玉树临风的读书人,真的会爱一个市井里的贩夫走卒之女吗?应是不会的。

我暗暗告诫自己,不可被美色所迷。

张遮开始教我和我爹认识字,从名字开始,他拿了一张布大大的写下我的名字,杨.柳.。

我说我会写,他便说我的名字很有诗意,讲了几首杨柳的诗词,而后他收起那块布,在纸上一笔一笔开始教我们千字文。

他专注而认真,我看着他的脸,脸上发热,心中心猿意马。

那天,我记住了诗经里的一句话「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」

我爹说,这个书生可真是心思多,但他会教我们读书哎,要知道我爹这样当过县尉的也只认识二百多个字,平时能看契书会算账已经很了不起了,而我还比我爹稍强些。

连我这样的,都是大多普通百姓要仰望的才女了,可想而知,读书人是一向瞧不起我们这些人的,人家可要做士人老爷的,那么,张遮呢?

我爹还说,保不齐等张遮发达了,觉得现在丢人了,那我们还得回乡下甚至进山去找地方避避呢,哎,不管怎么说,学到就是自己的,先读书吧。

两年来,我和我爹认识了很多字,我们已经能自己读书了,还会背诗,不愧是我老杨家,真聪明。

两年,张遮在我们这片名声有多好,在书院的学生那就有多不堪,那是有辱斯文的典范,但山长老师们一直都很喜欢他。

张遮去考试了,我和爹也远远看了一眼,他考的很好,他考中了秀才,头名。

那天,他迎着夕阳,欢喜地向我走来,火红的夕阳给他描了个漂亮的边边,他明亮的双眼直中我心,太美了。

张遮来提亲了,他家中情况,他就他自己一个人,薄有些资财,但却并无田产其它。如今他秀才的名头就是最好的招牌。我爹思考了三天三夜,问我愿意不。

我猛猛点头,行吧,我爹同意了。

这场婚事,由张遮书院山长亲自出面操持,为我们撑场面。即便如此,流言蜚语依旧止不住。镇上不少人聚在一起嚼舌根,说屠户女儿高攀书生,日后定会被抛弃。我心里不屑,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,何必在意旁人眼光。

婚后第一天清晨,张遮拿出一套精致描妆用具。瓷盒里盛着胭脂、螺子黛、口脂,我常年上山、守肉铺,从来不曾碰过脂粉。他轻轻捧住我的脸,凝神细细描画。指尖轻轻擦过我的眉骨,动作温柔。我望着他专注柔和的眉眼,再次被蛊惑。

「好了,娘子真是美丽。」他把铜镜推到我面前。

镜中的我,眉眼英气,妆面淡雅,几乎看不出雕琢痕迹,手艺实在绝妙。

我笑着问:「你这手艺这般好,是在哪里练出来的?」

「为夫画技精妙,自然轻轻松松。」他眼含笑意。

看着他明亮的眼眸,我脸颊一热,忍不住凑过去。可忽然想起刚上好的口脂,连忙停下。这么好看的妆容,总要好好欣赏片刻。

张遮却猛地靠近,鼻尖蹭过我的唇角。得,口脂又要重新涂了。

没过多久,他又重新为我画了一版温柔的妆容。收拾妥当,我们先去拜见山长,再回我父亲家中。正午抵达,父亲见我们回来,心情复杂,嘴上不说什么,起身下厨做了五个菜。

婚后生活,也没什么不一样,我和张遮还是会帮爹卖肉,我也会进山打点东西。

冬天,我躺在躺椅上,屋烧了地暖,很暖和,我看着话本,时不时嘎嘎笑两声,张遮在看书,顺便一会儿喂我吃几颗果脯,小小的炉子上咕噜着热水,好滋润的生活,原来这就是红袖添香啊。

张遮还自己偷偷做了点小生意,又卖书稿画作,所以并不缺钱,只能说小富,总之,我都准备好补贴供他读书了,但他不用。

那些看不起我的人,两头挑刺。一边嘲讽我出身低下、上不得台面;一边又嘲讽张遮靠着岳家钱财度日。我心里好笑,这群人若是把嚼舌根的劲头放在读书上,说不定早就金榜题名。

张遮很喜欢我陪在他身边,最好与他同坐一会儿,让他能靠着我。

我们成婚后第三年,张遮二十一岁,参加乡试,中得解元。

这下好了,想让他弃妻的人更多了,哎,这也说明他很优秀,但我心里总是不舒服,别扭极了。

想说些什么,但又觉得说出口显得我很小气一样,便一直没说。

夜里,我心中又一再犹豫,还是没有张口问,张遮忽而放下书拉过我的手,紧靠在我身边,我转头不去看他。

他将头凑过来,身上兰草香味扑鼻很好闻,我暗叹自己总是轻易被他引诱。

我是个心有猛兽的人,行止也很潇洒并不克制,总是想对他做一些事情。

"姐姐",张遮在我耳边轻唤,温软的唇贴在我耳边,我忍不住要躲,"姐姐,别生气,我永远只心悦你。"

我转头看他,这两年年岁渐长,他越发容色出众,深情的双眼专注地盯着我,一如初成婚时那般,从未改变。

他贴过来,额头轻轻贴着我的额头,似叹息般轻唤,"姐姐,"而后严肃而专注地一字一句说道:"张遮永远只爱杨柳,永远。"

那时的景色永远让我铭记,多年后依旧清晰如同刚才发生一般。

张遮将他手中的铺子全给了我,在我名下,归我总管,这样对他好,对我也好。

总共只有三间铺子,一家珠花胭脂,一家铁匠铺,一家客栈他教会我管理,用人,收钱,理账,我们甚至有了足足百亩良田,都让人租去种了。

不只教我,他还教会了我爹,我笑问他是不是将所有都交给我了,他笑中带着郑重,是啊,这样无论日后如何你都能过上富足日子。

我听了心里又高兴,又不高兴,什么叫日后无论如何啊,真是。

婚后第六年,张遮参加会试,得名第二,山长坐在我们家中拍着大腿直叹险些三元及第了,可惜可惜。

张遮并不觉的可惜,他很满意,毕竟亮眼并不意味着都是好事,我问是不是有什么事,他摇摇头,眼中却颇有凝重。

我和我爹,还有山长,张遮的夫子老师一群人,都到了京城。

张遮殿试被点为了探花郎,游街时,大把的鲜花帕子瓜果砸去,我心中那点酸意瞬间变为担忧,他本就体弱,可别给砸坏了。

美姿仪的探花郎受到极大欢迎,整整大半个月张遮都在拒婚,甚至怕人们让我直接让位,就连请我的他也都去拒了。

所有人都看不上我的家庭和背景,连我爹也开始忧愁,他不确定张遮这份良心能维持到几时,而那时我又该如何,很快京中便又平静下来,张遮领了差事入了翰林。

我们在京城也有了两家小小的珠花铺子,这让京中的生活宽裕了些。

半年后,山长回去了,而我爹没有按计划一起回去,因为我怀孕了,张遮很开心,我本就很好的生活更滋润了。

我在京中张遮同僚之间声名不错,是一个坚定支持他的妻子,对他有恩,虽然看不上我身份的人还很多,但至少名声也算好,他真的一直在为我考量。

我们的娃娃来到时是深秋日,我曾听过产妇凄厉的叫喊,早已严阵以待,但意外的是娃像一个西瓜一样,有点点疼,而后"咚"一下就生出来了,产婆准备的啥也没用上。

真是个好娃娃。

娃一落地就"嗷哇,嗷哇"大声哭喊大叫,嗓门可大,我爹说娃随我,听着就壮实,我随我娘,我和我娘当年生我一样,顺溜。

产婆说着吉祥话,张遮开心地给了红包。

月子里,他每日沐浴干净后依旧与我同住,给我每日擦洗后塞进被窝里,暖暖的,我过的还是很好。

他真的不一样,他不像个读书人,他真是个顶好顶好的人。

娃娃小名叫瓜瓜,大名要三岁后再起,这样以后会更健康,月子后,我又是生龙活虎健壮大女子一个,真好。

我爹抱着瓜瓜说,张遮这样的还真是让他开了眼了,说我真是好福气,能遇着这样的人,瓜瓜在我爹怀中"啊;啊"地拍手,是啊,好福气。

瓜瓜长到三岁那年,一个平常的下午,我在看账本,而我爹在陪瓜瓜玩儿,一如平常,就在我起身准备弄些吃食,等张遮回来后可以吃,刚走了两步,他被人血淋淋地抬回来了,还有调任圣旨。要他即刻赴任。

他早已昏迷不醒,伤口大片而狰狞,血浸透了衣服。

我们快速请了医者,开了药,洗净了创口,敷上药,过了好久也不见张遮转醒。

夜里,他发了热,天近亮时才褪去,张遮慢慢醒过来,我心中一松,巨大的恐惧与难过涌上来,眼泪哗哗地掉。

张遮示意我将他扶起,想到他身上狰狞的伤口,我不知该如向下手,于是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贴近他摸摸他的头,他抓着我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「没事,我们得快些离京。」

「现在就走,越快越好。」

在张遮昏昏沉沉又眯着时,我出门准备收拾东西,就看到我爹已经收拾好,正在装车,连我们的马车都准备好了,我爹叹道:"那可是圣旨啊。"

我知道他怕走慢了皇帝砍了张遮再砍了我们,上午,我们便坐上马车走了,在未出城时便听到今天有一批人要被砍头,吓得我们赶紧出城。

出城有十里后,我们才放松下来,张遮靠着我强忍疼痛,惨白的面色,眼中水光闪烁,见我转头立马轻笑,而后贴过来,我轻扶着他心中唾弃自己这种时候还色心荡漾。

连夜到了京边的裕县,我们进了客栈,张遮的伤口直渗血,他再次昏迷过去,他被抬进客栈房内,房中我已换了我们自己的被褥,我守着他,我爹连夜找了大夫,大夫说没事了,我才放心些。

这一路瓜瓜都很乖,没有出声哭泣,已经好好睡着了,张遮醒后说离京后便可放缓脚步,我们可在此歇三日再走。

直到换了药,安顿下来,次日下午,张遮清醒了,我和我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,朝中党争,三皇子落马,其党羽砍了一批,其中就有张遮那一届的状元,而张遮只是被迁连,幸好只是被打了一顿,那状元可没这么好运。

我心疼地抱住他,这怎么是幸好呢,我可是知道杖责是会死人的,我突然忍不住问道:"那还有榜眼呢,他呢?"

张遮笑起来,咳了两声:"他早就外放了,我也本应直接外放的。"

他是因为好容色被留京了,哎,我想着当初若外放了便不会有这些事了,那榜眼有运道。

张遮靠着我,脸埋在我脖子里,小声说道,"这届科举有舞弊被揭发,加上三皇子养私兵,这才牵连甚广,如今我能好好出来,已是大幸。"

原来是这样,我心中堵着一股气,总觉那京中谁都不是好东西,这届科举舞弊,和他们上届有什么关系吗。

休养了三日,张遮勉强能乘车了,至少伤口不易再恶化了,我们得到离京更远的地方才能好好歇歇。

一路走走停停,我们已尽量让张遮能好受些。可在离京百里后,张遮真的已经不能再走了,这一路刚开始他还能靠着我说几句话,后来只能趴卧在车里颤抖着,清醒时间不多,又睡不实,情况已经很不好了。

我想着皇帝老儿要砍就砍吧,张遮真的不能再走了,他必须好起来再说。

我们就留在了岚县,恰好,岚县县令是那个榜眼,与张遮私交很不错。

那榜眼远远便来迎我们了,榜眼已有四十余岁,眼尾有了皱纹,三捋微须,清瘦,颇有一种风骨卓然之感。

榜眼县令给我们安排了院子,又早早备好了医师,屋内烧了地暖,一应周道,他感叹道,「当年翰林呆了半年,就被外放时,我还心中自嘲自己一个老榜眼只能外放,如今看来确为幸事啊。」

榜眼县令为张遮上了陈情书,又打点关系,让他能晚些上任,大恩人啊。

在岚县,有榜眼县令照顾着,我们足足住了三个月,这三个月里,张遮感谢县令的帮助,请他为瓜瓜起了名,名赋,张赋。

在瓜瓜降生后,张遮便拟过名,其中就有赋字,看来瓜瓜该叫张赋。

待春深了,我们才告别继续上路,张遮的伤已经好了,我们能正常行路了。

张遮越发喜欢粘我,路上张遮总是抱着我或紧拉着我的手,我也便回抱他我们靠在一起。

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安与难过。

张遮赴任地离我们老家很近,将到时前两天,我们就在路边歇一夜,那夜,正好十五,天边月又大明亮,月光美丽地倾泄在大地上,张遮站在车旁,清瘦的身体宽大的衣袍,一阵清风过来,吹得他衣袍扬起,明月的光华洒下,恍如神仙将飞离而去。

我慢慢走过去,他向我伸手,牵住了我,笑意温柔,眼中的专注,比我们新婚时更加浓烈,我盯着他忍不住也笑起来。

「哎!你们干啥呢?快来吃饭了!"美好的氛围被我爹一声大喝打断。

我们围在火堆边吸溜粥饭,我想着,张遮当年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中了我的。

张遮上任的地方就在鹿县,我们镇也在这个县范围里,人们都说张遮很快会调任回京去,我不想,我想好好呆在这里。

鹿县最出名的是民风优秀,以及有名的山水书院,就是我们镇那个,也好多年不见山长了,该去拜访一下。

我们还没去,山长主动上门了,山长还是之前的样子,没有老一点。寒暄,叙旧,留下了诸多日用与特产,并说了让瓜瓜启蒙后来书院读书。

县里的人很崇敬他,人们不知道朝堂发生了什么大事,只知道他年少有为,高中探花。

不论我们经历了什么,在大多数人眼里,张遮已是有成就的大人物了。

张遮在将县里的事务理好,正式安顿下来后一个夜里,突然贴着我轻轻说着:"姐姐,我好疼,我好累啊。"

我知道他心中这场难,如今方才松开,终于能放心下来。

我轻轻摸摸他的头和后背,"都好了,都好了。"

张遮把脸埋在我肩头,一会儿,肩上的衣服便湿了一片,我轻哼着哄瓜瓜的歌,不哭不哭,我在这里。

张遮很负责任,相对繁忙的公务,让张遮的身体每况愈下,没两年便不得已辞官,我们又回到了镇上,张遮在山水书院教书,学生们很推崇他。

书院教书的日子清闲许多。每日清晨,他去书院授课,午后归家。闲暇时,他会在院子里栽花种草,或是拿画笔作画,画山中流水,画溪边的杨柳,偶尔也画我扛着猎刀从山中归来的模样。画好之后,笑着拿给我看。

我们共有十余间铺子,还有百亩良田,日子过的不错。

一个冬天过后,开春时,一日,早上我们还好好的,出门前他还抱着我说要一起添些布匹,做新衣。

可他出门回来后便再也不同我说话,也不会靠近我,更是后面直接搬了出去,我和我爹说,我爹也只是叹气,让我放宽心过好日子,我还有瓜瓜要养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,只能独自难过,我想他是不是在怨我,若是当年他弃我去娶了某位贵女,有了倚仗,便不必受苦,如今必是朝中让人仰望的大人物了,可他说过只爱我的,永远和我在一起的。

如今我坐在厅堂中,他就在我身边却一言不发。

再有两个月,他就要娶妻了,那我是什么?

我坐在厅中,身子发冷,这么久了,他也不和我讲话,如今他要再娶了我也该放下了。

我走出厅堂,忽然听见有人唤我。我停下脚步,静静站着,想听他要说些什么。

「娘!娘!」

我猛地转身望去。一个身形高大少年快步跑来,是我的儿子瓜瓜。不知不觉,他已经长这么高,体魄强健,看着比当年的张遮健康许多。

不,不对。

我慌忙转回头看向厅堂正中央。桌上静静立着一块木质牌位:先…夫…张…遮…

我僵在原地,目光一遍一遍落在牌位上。浑身筋骨仿佛都在发疼,眼泪汹涌而出,身子一软就要倒下。

「娘!」瓜瓜快步上前扶住我,满脸担忧。

泪眼朦胧里,少年那张和张遮极为相似的脸庞,映入眼帘。恍惚之间,仿佛回到十八岁那年,考中秀才的张遮,满心欢喜朝我走来。

张遮走得太过突然,甚至来不及和我好好道别。那日下人匆匆将他抬回家,说是在外忽然吐血晕倒。他回到家中,只来得及紧紧攥住我的手,很快便闭上双眼。

原来如此。我终于接住这份沉重的离别。

我的儿子张赋成婚,迎娶忠毅侯独女。那姑娘英气秀丽,是很好的孩子。大婚那日,我看着眼前的新人拜堂,恍惚间好像看见很多年前,我和张砚拜堂的那一日。

幸而我及时清醒了过来,婚礼热闹又顺利。

我这些年时而清醒,时而混乱,家中一直是我爹和孩子在操持。

山长日日帮扶,那位榜眼县令也一直多有帮扶,每两个月都会来信问询。

如今我终于好起来了。

我爹抹着眼泪说,终于好了,终于好了。

我看着爹那沧桑的头发,心中难过,我怎能让我爹忧心这么多年呢。幸好还是好起来了。

我的孩子和张遮一样像极了他,聪明又漂亮,二十三岁便中了进士。

当年那位帮我们很多的榜眼县令姓荀,如今高居二品大员。

他很喜欢瓜瓜,谈起科考他总说量力就行,他悄悄地对瓜瓜说「青史留名,那是青史的事,由不得人,人能平安一生,问心无愧,已是最了不得了。」

殿试大选前,他向瓜瓜传授了一个办法,瓜瓜用半年时间专门晒黑了,又留了须。

荀榜眼说,在并无很出彩的文章时,状元是有多方考量的,探花是最好看的,但他认为榜眼才最吉利,纵观数十年来,榜眼不说有多大成就,但日子混的都挺舒服。

所以他要努力成为榜眼,这个有成就又毫不显眼的位置。

果然,瓜瓜被点为了榜眼,游街时没什么人给他扔花,都是儿媳一个人给他扔的,也算热闹。

我看着瓜瓜做了县令,做了知府,那位荀榜眼在朝中又有权力,又不显眼,很是手段了得。

他为瓜瓜谋划很多,一路闪避各种党派,后来辞官退隐,开了个杏林书院,就在京城边裕县。

荀榜眼退隐前,为瓜瓜谋了国子监祭酒,后又叮嘱他照顾母亲祖父,教育子孙不可张扬等等,真是一位难得的恩师。

我看着儿子儿媳有了孙子,我的孙辈们日日成长,又有了孙子。

我爹也等到了五世同堂,一生无憾笑着离世。

我好像又看到张遮笑着向我走来,如明月入我怀中,那么温柔美好。

我这一生遇到的都是好人。

我很幸福,也很幸运,谢谢你,张遮,杨柳永远爱张遮。2

段评

想看更多故事后续,不够看,蹲蹲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