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文、陈三辉、乙丙三人浑身汗毛骤然竖起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楼道里的微光忽明忽暗,灯泡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杂音,墙壁上剥落的墙皮,像一张张干裂褪色的人脸。
方才在窗外,他们亲眼看见这个粉裙少女整个人悬空贴在玻璃上,一动不动盯着楼内。可此刻她站在阴影里,眉眼温顺,就像一个迷路的普通小姑娘,两种模样反差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肖文攥紧手中的双剑,声音发紧:“你是谁?”
苏柠缓缓抬眼,翠绿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,她没有直接回答,目光慢悠悠扫过三人。
“这栋楼会吞人。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不大,却顺着楼道缝隙钻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单独一个人,走不过三步。两个人结伴,撑不到第五步。三个人……最多抵达七步,然后就会永远留在楼里,成为墙的一部分。”
“逗你们的,别当真”苏柠垂着脑袋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怯生生的颤抖,“方才我听见你们的脚步声,才过来找你们。我认得楼里大部分危险的地方,跟着我,能避开很多怪物。”
陈三辉半信半疑:“你凭什么熟悉这里?”
苏柠抬眼,翠绿的眼底蒙着一层水汽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:“我在这里摸索很久,好几次差点被东西抓到。我知道哪里的路安全,我也想逃出去。”
她的模样太过柔弱,完全没有害人的戾气。三人一路在楼里担惊思索了一番,独自摸索处处是死路。眼前这个看起来无助的小姑娘,熟悉这栋楼的规则,像是黑暗里唯一的依靠。几番商量,三人放下大半防备,决定跟着苏柠前行。
赶路的时候,几人慢慢聊起来。乙丙问她是怎么进到这栋禁楼的,苏柠小声说自己和家人走散,不小心闯进来。她还会停下脚步,指着墙壁上一道道深色抓痕,轻声提醒他们,这是别的遇难者留下的,千万不要触碰墙面。路过一处地板裂缝,她伸手拦住他们,说底下藏着会拉扯脚踝的东西。
她甚至弯腰,捡起一块掉落的碎砖丢进缝隙,底下立刻传来细碎的刮擦声。三人亲眼看见,不由得更加信服。一路上苏柠处处提醒、细心规避险情,乖巧贴心,想让三人渐渐放下提防,但乙丙依旧紧紧攥着手里的改造枪,想着一个女孩呆在这种鬼地方能是什么正常人,肖文看了乙丙一眼也正有此意,就陈三辉放松了警惕。
楼道里的环境越来越阴森。墙皮大片大片鼓泡、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渗水的砖石,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腥气,死死裹在空气里。头顶灯管忽闪忽灭,每一次熄灭,四周就沉入浓稠如墨的黑暗,只有灯管亮起的瞬间,才能瞥见墙面蜿蜒爬行的深色水渍,像无数条静静趴在墙上的湿滑长虫。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,脚印踩上去,不会扬起尘土,反倒黏糊糊沾在鞋底。
“前面就是一条近路,穿过这间大厅,就能往上层走。”苏柠转过一道腐朽的楼道拐角,抬手指向前方漆黑空旷的大厅。
三人跟着走到大厅门口,一股更厚重、冰冷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。
大厅广阔空旷,天花板高得望不见顶,无数断裂电线垂落,像干枯的藤蔓。大厅深处,立着那道黑影。
它身形极高,近乎顶到天花板,四肢被诡异的力量无限拉长。手臂细得像晒干的枯树枝,长得离谱,一路垂落,指尖拖在积灰的地面,随着它极轻微的呼吸,指尖在地面缓缓来回刮蹭,留下一道道细长浅痕。双腿同样纤细扭曲,关节反向弯折,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姿态静静杵在阴影里。
它没有脸,没有眼,没有口鼻,整团躯体是暗沉的纯黑,仿佛不是实体,是一团凝固的浓墨。可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,这东西正在“注视”他们。无形的寒意死死贴在皮肤上,像是有无数冰冷的小虫顺着脖颈往衣服里面钻。它没有发出任何吼叫,可安静本身,就带着压垮人的恐怖,仿佛下一秒,细长的四肢就会猛地弹射过来,缠住闯入者的四肢。
“快跑!!”
陈三辉嘶吼出声,恐惧瞬间击溃所有人,三人转身拼尽全力狂奔,陈三辉感觉耳边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,连滚带爬冲出大厅差点摔倒被眼快的肖文拉了一把,跌回楼道拐角。
等他们喘着粗气、后背淌满冷汗回头,引路的苏柠,已经消失不见。
三人发现那个怪物似乎不伤人,过了好一会才开始尝试呼喊,四下搜寻,却寻不到半分粉裙的影子。
直到此刻,三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——他们被那个乖巧温柔的女孩耍了。
“她故意的。”肖文眉眼沉了下来,看了眼女孩刚刚消失的位置。
回想一路上的点点滴滴,细思极恐。
她柔弱胆怯、浑身擦伤,贴心提醒陷阱、规避危险,软声细语地求助、示弱,一步步引他们放下所有防备,让三个深陷绝境的人,把她当成了唯一的救命依靠。
结果,她轻车熟路把他们引到怪物领地,静静看着他们仓皇逃窜,随后悄无声息消失。
陈三辉又气又怕,压低声音咬牙:“这小丫头到底什么来头?!她明明知道里面有那玩意儿!故意骗我们进去吓我们?!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黑暗的横梁之上,阴影层层堆叠。
苏柠依旧蜷缩在最高处的死角里,小小的粉裙融进暗沉的黑影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她早已止住了那细碎冰凉的偷笑,只是静静趴着,翠绿的眸子幽幽发亮,像暗夜里蛰伏的兽瞳,居高临下地盯着楼下三个手足无措的人类。
五百年了。
她被困在这座循环往复、永不天亮的禁楼里,看过成千上万闯进来的人。
有凶狠暴戾的,有胆小崩溃的,有自作聪明的,有抱团逞强的。
人类的恐惧、慌乱、戒备、后怕,是她无尽孤寂岁月里,唯一解闷的消遣,可惜那些人最后都被墙体吞噬。
刚才三人的反应,有趣极了。
暴躁莽撞的少年吓得失态,冷静自持的少年强压恐惧,冷漠寡言的异类毫无波澜。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,鲜活又好玩。
苏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没有孩童的纯真,只有沉淀了五百年的麻木、戏谑与老成。
她当然知道那只长肢怪物不会伤人。
她比这栋楼里任何一只诡异邪祟,都更熟悉这里的规则,甚至比这栋楼本身,更古老。
肖文已然彻底冷静下来,快速整理思绪:“她没有害我们,只是故意吓唬我们。如果她想动手,刚才我们直面怪物、慌乱逃跑的时候,就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乙丙微微颔首,语气淡漠补充:“她在试探我们。”
陈三辉依旧心有余悸,下意识环顾四周漆黑的阴影:“那她人呢?躲哪里去了?这楼阴森成这样,她一个小姑娘……根本不正常。”
肖文早就明白这个看起来柔弱无辜、需要被保护的粉裙小女孩,才是这栋禁楼里,最奇怪、最不能招惹的存在,所以一直都有在观察她。
就在三人戒备拉满、四处搜寻、准备小心探查的时候。
楼道深处的黑暗里,忽然再次响起一道女孩的声音。
轻轻的,乖乖的,仿佛刚才所有的捉弄、所有的腹黑蛰伏,从未发生过。
“你们……不继续往前走了吗?”
阴影缓缓散开,那个娇小的粉裙身影,再一次静静站在黑暗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