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来到十二月中旬,新闻里说,双子座流星雨要来了。
“极大值在周四凌晨两点。”乔英子趴在桌上,眼睛发亮,“一年就这一次。”
“你看得见吗?”王一笛问,“北京这天,能看见星星?”
“能,只要天气好。”
英子的眼睛暗了一下。
“我妈肯定不让我出门。”
宋倩是那种会把女儿的时间精确到十分钟的人。
英子每天晚上做卷子做到十二点,周末还有三个补习班。
她的天文望远镜被锁在柜子里,钥匙在宋倩手里。
“那就视频。”方一凡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他。
“视频什么?”王一笛问。
“现场直播啊。”他把椅子往后一仰,“我们上天台,给你拍,你就在家看,一样。”
“天台能上去?”
“能。”他拍了拍胸口,“我熟。”
于是周四晚上十一点半,一群人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教学楼。
方一凡打头,手里拿着从家里偷出来的手电筒。
后面是季杨杨、黄芷陶、乔英子——她到底还是来了,还有林磊儿,抱着一本星图,紧张得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沈绵走在最后,拎着一个保温袋。
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巾绕到下巴,头发没扎,被风吹得贴在脸边。
楼道里的灯照着她的脸,白得像瓷,眼睛却很亮。
天台的锁还是老样子,方一凡从兜里掏出一根回形针,捅了两下,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“你还会这个?”季杨杨挑眉。
“……我这是天赋。”
天台上风很大,比楼下冷得多。
几个人找了个背风的角落,把带来的纸箱拆开铺在地上。
沈绵打开保温袋,里面是一保温壶热可可和几个纸杯。
“哟。”方一凡接过来,“你带了这个?”
“我外婆煮的。”
“你外婆真是全能的。”
“她说冬天夜里在外面,得喝热的。”
几个人捧着杯子,挤在一起,仰着头。
北京的夜空其实很亮,被城市的灯照得发灰,只能看见几颗最亮的星。
但磊儿说,流星雨来的时候,会有一条一条的白线划过去。
“几点?”季杨杨问。
“一点半到两点。”磊儿看着表,“快了。”
风把纸箱吹得哗啦响。
“阿嚏——”方一凡打了个喷嚏。
沈绵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,绕到他脖子上。
“哎,不用——”
“你打喷嚏吵到我看星星了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
围巾上有她的味道,很淡,像洗衣液和一点点冷空气的味道。
方一凡僵着脖子,一动都不敢动,这是她的第二条围巾。
他偷偷侧过头,她正仰着脸看天,下颌线很干净,脖颈从围巾里露出来一截。
他赶紧把脸转回去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嘴。
一点四十,第一颗流星划过去。
“来了!”英子一下坐直,“快许愿!”
几个人手忙脚乱地闭眼。
沈绵没许愿。
她看着那颗流星,看它从东边划到西边,亮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“你许了吗?”方一凡凑过来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不许?”
“来不及想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一个。”
沈绵看着天。
“我希望……”她说了一半,停住,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!”
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第二颗,第三颗。
流星越来越多,一条一条地划过去,像有人在黑色的布上划火柴。
英子忽然说:“我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她看着手机屏幕,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。
“我不接。”她说。
“接吧。”方一凡说,“你就说你在同学家复习。”
“她不会信。”
“信不信是她的事,说不说是你的事。”
英子看了他一会儿,接了。
“妈……我在同学家……嗯,在做题……没有,真的……好,我马上回。”
她挂了电话,低着头,很久没说话。
“我有时候觉得,”她忽然说,“我妈不是爱我,她是爱一个考第一的我。”
天台上没人说话。
“如果我不考第一,如果我去了南大学天文,她是不是就不爱我了。”
沈绵看着她。
“英子。”方一凡开口,“你妈爱不爱你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们这儿几个人,都爱你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英子吸了吸鼻子,“你嘴最甜。”
“我嘴甜是真的。”他笑,“但我说的也是真的。”
英子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沈绵把自己的热可可递过去。
“喝点。”
英子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方一凡仰起头,看着天。
“我小时候特别想当太阳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太阳?”季杨杨问。
“就是那种,特别亮,特别热,谁都离不开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妈老说我是小太阳。班里同学也这么说。谁不高兴了,就来找我,我逗一逗,他们就笑了。”
沈绵看着他。
“后来我发现,太阳挺惨的。”他说,“太阳离谁都远。谁都能晒到,可谁都够不着。而且太阳不能灭,一灭,大家就都冷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季杨杨问。
“所以我不想当太阳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当一颗星星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啊。”他指了指天,“星星不用一直亮。它想亮就亮,想灭就灭。而且星星有名字,有人会记得它叫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当一个,有人记得的人。”
天台上很静。
风把纸箱吹得响,远处的高架上有一串车灯,慢慢地流过去。
沈绵转过头。
“那我记着你。”
方一凡愣了一下,扭头看她。
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脸上没有笑,眼睛很亮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记着你。”她说,“方一凡。三个字,挺好记的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
他抬手,想帮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开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沈绵偏了一下头。
他的手就落在她脸侧。
两个人都没动。
他的掌心很热,她的脸却很凉。
过了两秒,她抬手,把他的手腕按住,往下压了压,让他的手贴得更实一点。
“沈绵,你脸真凉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他这才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收回去,插进兜里,攥成拳。
“你……”他别开脸,声音有点闷,“你别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突然说这种话。”他抓了抓后脑勺,“我受不了。”
沈绵笑了一下。
“这么容易受不了?”
放方一凡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: “我这是……我这是没睡好。”
两点半,几个人从天台下来。
方一凡和沈绵走在最后。
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盏,两个人走在树下,影子叠在一起。
风很冷,她把下巴缩进领子里。
方一凡看了一眼,把自己的手从兜里拿出来。
“把手给我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借你焐焐。”
她伸出手。
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,自己的手也跟进去,隔着口袋的布,握住。
“我手热。”他说,眼睛看着前面。
沈绵没说话,也没抽出来。
“你刚才说记着我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沈绵停下脚步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一块亮,一块暗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她说。
“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她转身继续走。
方一凡站在原地,抓了半天头发。
“我想不出来啊!”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——”
那天晚上,沈绵在速写本上画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