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衣女子立在李家大院的木门之外,灰蒙蒙的薄雾裹住她一身刺目的大红嫁衣。
她没有进门,只是安静站在门槛之外,空洞无物的面庞朝向院中那口红棺,像是新娘等候属于自己的婚仪。
唢呐声绵长凄恻,飘荡在整座荒村上空。
捆棺的麻绳已经全部缠绕完毕,四根粗壮木杠架在棺身两侧,四名守棺村民上前,稳稳扛起沉重的红棺。棺木离地的刹那,又一次传来极轻的闷响,只是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分不清是不是错觉。
主事老汉取过一沓黄纸,抓在手中。
“吉时已到,起棺。”
话音落下,漫天纸钱自他手中扬出,枯黄碎纸顺着山风四散飞舞,落在泥泞的院子里。
抬棺的四人迈开步子,缓缓走出李家大门。
按照剧本,几名参演者作为远道而来的远房亲戚,需要紧随棺木之后,走在送葬队伍之中。除了陈砚,仅剩短发女生、中年男人,还有那名年轻男生与沉默女人,四人脸色都绷得很紧,依次跟上。
红衣女子不紧不慢跟在队伍的最后方,隔着一小段距离,安安静静随行。
她走路无声,脚下黄泥路上不会留下任何脚印,明明拖曳着长长的嫁衣裙摆,却不曾沾上新的泥土。
队伍顺着坑洼土路,朝着村子后方的深山走去。
四周荒草齐膝,两旁的土坯房渐渐稀少,到最后只剩下连绵不断的枯树林。林间雾气越来越浓,视野被压缩到很短,只能勉强看清身前几步的人影。
整条山路弯弯曲曲,不断向山林深处延伸。
山林之中静得可怕,没有鸟鸣,没有虫叫,只有抬棺人沉重、整齐的脚步声,还有唢呐断断续续的哀鸣。
【提醒参演者,牢记公演第五条:下葬队伍行进途中,不能回头。无论身后听见什么,皆不可转头。】
淡白色提示浮现在所有人视野当中,像是戏台的一次警示。
“千万别回头,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要理会。”中年男人压低声音,一边往前走一边叮嘱众人,“这类山路副本最擅长制造亲人呼喊、重物坠地之类的假象,专门引诱参演者转头。”
短发女生紧紧贴着前面的年轻男生,双手攥得发白,时不时下意识想要往后瞟,又硬生生忍住。
队伍平稳向前走了约莫十几分钟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。
“阿远,等一等我。”
声音很近,仿佛就贴在耳畔,甜软温和,像是熟人在轻声呼唤。
走在队伍倒数第二位的年轻男生身体猛地一颤。
这是他过世姐姐的声音。
男生脚步下意识顿住,脖颈不受控制地想要向后扭转。
那是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遗憾,是他最放不下的人。
“不要回头!”陈砚立刻察觉到异样,迅速开口喝止,同时不动声色往旁边靠了一下,手肘轻轻撞在男生后腰。
剧烈的痛感瞬间将男生从幻境之中拽了回来。
他猛地回神,额头上冷汗直流,方才只差一点点,他就已经转过头去。
“谢……谢谢你。”男生大口喘息,声音带着浓重的后怕,“刚刚那是我姐姐的声音,我差点就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姐姐,是戏台借你心底执念制造的幻听。”陈砚目视前方,脚步不停,“只要转头,立刻触发剔除。”
几人继续沿着山路前行。
可山林里的幻响并没有就此停下。
此起彼伏的呼唤声,不断自后方飘来。
有人听见父母焦急喊自己回家,有人听见多年好友的呼救,每一道声音,都精准戳中各自心底最深的软肋。
那名沉默寡言的女人脚步微微放缓,眼眶泛红,身后传来了她夭折孩子稚嫩的哭喊声。她的肩膀不停颤抖,整个人摇摇欲坠,眼看就要控制不住。
“稳住,都是假象。”中年男人迅速开口,“一旦回头,一切就结束了。想想我们还活着,只有走完这条路才有通关的机会。”
女人死死咬住下唇,指尖掐进掌心,靠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艰难跟上队伍。
幻音如影随形,一遍一遍在耳边回荡,像是有无数人就站在身后,苦苦哀求他们回头。
而队伍末尾的红衣女子,依旧不言不语,安静跟随着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她似乎只是一个旁观者,并不主动出手加害。
但陈砚心里清楚,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。
幻听只是第一层陷阱。
他一边稳步向前,一边默默梳理目前已经掌握的线索。
李家对外宣称昨夜李家老太寿终正寝,办喜丧下葬。可红棺是冥婚棺木,棺内之前传出敲击求救声,再加上这名嫁衣红衣女子,整件事自相矛盾。
喜丧,冥婚。
两件事强行揉在了同一场葬礼里面。
难道李家当年,强行抓了一名少女,要给自家早已亡故的男子配冥婚?而李家老太根本没死,只是借喜丧的名头,掩人耳目,偷偷下葬那名少女?
可如果老太尚在人世,那第十条规则为什么严禁打听老太的去世时间?
又或者,老太早就已经死去,李家却一直对外谎称老人健在,直到今日借喜丧,一次性掩埋两段旧事。
无数猜想在脑海盘旋,却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拼图。
山路还在不断向上蜿蜒,雾气越来越厚重,能见度越来越差。
抬棺的四名村民始终步伐平稳,不曾有半分懈怠,红棺稳稳架在木杠之上。
就在这时,沉重的红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咚。
一声闷响,自棺木里面传出来。
紧接着,沉闷的敲击声再次响起,比之前在李家大院的时候更加急促。
咚!咚!咚!
一下比一下用力,像是里面的人感知到正在被送入深山下葬,疯狂敲打棺壁求救。
敲击声穿透棺板,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救我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
微弱嘶哑的求救声混在敲击声之中,从红棺里面飘了出来。
声音凄厉绝望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走在最前面的主事老汉恍若未闻,依旧只顾着往前引路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僵硬死板的笑容。抬棺村民也如同没有听见,脚步丝毫没有变慢,继续埋头登山。
“里面真的有人活着。”年轻男生声音发紧,“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,把活人埋进山里?”
“我们没有办法。”陈砚缓缓摇头,“规则写明棺木不可随意触碰,只要我们上前开棺,直接违规剔除。就算我们想救,也没有动手的资格。而且,未必是活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棺内是活人,之前在李家院子里敲棺求救的时候,主事老汉就不可能强行封棺起灵。李家本就是这场冥婚的主事者,他们本就打算将其活埋。”陈砚目光平视前方,“但是还有一种可能性,棺里面敲打的东西,是早已死去之人的残念,专门用来动摇我们,引诱我们失控、犯错。”
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身后的幻听骤然全部消失。
山林一下子变得死寂无比。
没有呼唤,没有哭嚎,只有棺内断断续续的敲击声。
可这份死寂,远比刚刚那些蛊惑人心的声音更加让人不安。
中年男人眉头紧锁,低声道:“不对劲,怎么突然安静了?”
陈砚心中警铃大作。
戏台不会无缘无故停下陷阱。
他克制住往后张望的本能,仔细捕捉周遭细微的动静。
身后传来了缓慢、拖沓的脚步声。
不是红衣女子,也不是他们几个人。
脚步声很重,踩在枯枝败叶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响,距离越来越近,正在快速追上这支送葬队伍。
“有人上来了。”陈砚沉声提醒,“在我们身后。”
短发女生浑身一颤,死死咬住嘴唇,强忍着想要回头的冲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来到了队伍的末尾,就跟在红衣女子的身后。
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,缓缓在所有人身后响起。
“几位远房亲戚,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,等等老婆子。”
老婆子。
众人浑身一僵。
李家老太。
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。
李家老太,本该躺在前面那口红棺之中,即将下葬。
可现在,她出现在了队伍的后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