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愈发凛冽,花圃里只剩零星几朵迟开的栀子孤零零挂在枝上,大半花枝枯褐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谢临渊那日听完提亲的消息之后,表面依旧如常。每日按时上工,修剪枯枝、清扫落叶,应答管事的吩咐沉稳有度,没有半分失态,府中谁也看不出他心底翻涌的惊涛。
可只有他自己明白,心底那根弦,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从前蛰伏,是盼着来日能与她并肩;如今蛰伏,是要赶在婚约落定之前,寻一条出路。
白日劳作间隙,旁人扎堆闲聊偷懒,他便独自躲到老槐树浓密的树荫下,闭目沉思。苏家院墙高耸,规矩森严,他一个寄身于此的仆役,无权无势,想要插手她的婚事,难如登天。
硬闯,只会害了她。一旦他贸然出头,苏老爷震怒之下,轻则将他发卖远地,重则性命难保,不仅帮不上忙,反倒坐实她与下人私相往来的闲话,将她推入更深的困境。
这条路行不通。
他必须离开苏府,向外寻靠山、攒实力。唯有跳出这座困住他的宅院,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,才有资格同苏家博弈。
暮色降临,收工回到狭小木屋。他掩紧木门,拨亮油灯,摊开平日里积攒的书卷,却久久看不进文字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木盒的轮廓,盒中那些干枯的栀子花瓣,是支撑他的底气。
“阿晚,再等等我。”他低声对着昏暗灯火呢喃,声音压得极轻,“我不会任由别人草草定下你的余生。”
他开始悄悄留意外界消息。借着采买杂物的机会,和外出采办的杂役闲谈,打听城外动向、城中势力,打听离开苏府可行的门路。
杂役只当他年轻,向往外面的世界,随口同他多说几句,未曾疑心。
兰芷院内,苏晚也没有坐以待毙。
李府提亲的事日渐逼近,苏老爷已经定下日子,三日后李家会派人上门相看。苏夫人日日过来规劝,反复诉说李家的好处,劝她顺从家族安排。
“女子婚嫁,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你几番推拒,已经惹你父亲不快,这次切莫再任性。”
苏晚安静听着,不激烈顶撞,也没有松口应下。她心里清楚,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,只能徐徐谋划。
她一面稳住苏夫人,寻借口推脱,称自己尚未准备妥当,想要多读几日书;一面悄悄托青禾,打听李家那位公子的性情、品行,寻找可以婉拒的由头。
青禾满心焦虑,夜里陪着她,小声问:“小姐,若是实在推不掉,该怎么办?”
苏晚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那片沉寂的花圃方向,轻声道:“事在人为,不到落笔定亲的那一刻,都不算结局。”
她没有再刻意去打探谢临渊的消息,可心底,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日火光旁少年紧绷的背影。
她隐约猜到,提亲一事若是传到他耳中,于他而言,是何等沉重一击。
可她不能去找他。一旦碰面,所有苦心维持的分寸,都会崩塌。
第二日清晨,谢临渊随采买的下人出城搬运物资。出城的那一刻,城外开阔的风迎面吹来,不同于苏府院墙之内沉闷压抑的气息。
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天际,眼底掠过一丝微光。
这便是外面的天地。
他默默记下沿途道路、集镇,记下往来行商、驻守兵丁,将一切有用的信息悄悄收进心里。
回程路上,同队的下人说笑,又提起李家提亲的事,言语间都觉得苏小姐这次多半躲不过去。
谢临渊走在队伍末尾,垂着头,一言不发,安静听着。
回到苏府,他径直去往花圃。秋风卷起枯叶,在脚边盘旋。他走到老槐树下,抬手抚过粗糙树干,心底已经慢慢有了计划。
他不能留在苏府被动等待。要尽快寻一个合适时机,体面脱身,奔赴外面的天地。
他不求一步登天,只求争一线生机。
风起于秋,前路晦暗难行。
两个人,同在一座宅院,各自背着心事,悄悄筹谋属于自己的前路。
一个在高墙之内,想方设法挣脱婚约枷锁;一个在尘埃之中,默默蓄力,想要挣破身份的牢笼。
他们没有互通心意,没有彼此约定,却被同一件事,推向各自的抉择路口。1
蹲蹲下一章的内容( ̄▽ 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