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暑气未消,第二日的晨光刚漫过院墙,苏晚便刻意避开了栀子花圃。
往日晨起,她总要临窗看上一眼那片盛放的白花,今日却早早吩咐青禾,不必再去园中折新花,瓶里残存的花枝,任由它慢慢萎落就好。
青禾捧着梳洗的器物进来,偷偷瞧着自家小姐的神色,犹豫半晌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小姐,今日不去看花了吗?昨日瓶里的栀子都蔫了大半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苏晚执起书卷,目光落在纸面,语气淡得没有起伏,“看多了,反倒扰心。”
她是打定主意要拉开距离。
昨日想了整整一夜,那少年藏在眼底滚烫的执念,像一根缠紧的藤蔓。她一时心软递出去的一朵花,一句宽慰,于她只是举手之劳,落在谢临渊那里,却成了支撑他熬过苦难的念想。
这份羁绊太沉。
她给不起承诺,便不能再继续施舍温柔。
若是长此以往,她无意的体恤,会变成困住他的牢笼。待到梦醒之时,伤人伤己。
花圃之中,谢临渊一如往常早早到来。
他昨夜睡得很浅,木盒依旧安放在枕畔,一闭眼,就是回廊上她清浅的眉眼,还有那一句无声的安抚。他心底藏着欢喜,甚至悄悄期许,今日或许还能再遇见她,能再听见她同他说几句话。
他细心修剪枝桠,刻意把靠近兰芷院月洞门这一侧的花枝打理得整齐好看,花苞留得满满当当。他想着,她若是路过,看见长势正好的栀子,或许会停下脚步。
日头慢慢爬升,花香漫开,来往下人络绎不绝,唯独迟迟不见那道浅碧罗裙的身影。
起初他只当她今日起得晚些。
可等到日上三竿,回廊空荡荡,连青禾的影子都不曾出现。
谢临渊握着修枝剪的手缓缓顿住,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抬眼望向兰芷院的方向,院门紧闭,静悄悄的,没有半点动静。
心底那点雀跃,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。
昨日回廊一别之后,她好像,不愿再同他碰面了。
管事从一旁走过,见他望着兰芷院出神,出声提醒:“临渊,发什么呆,手脚快些。”
“是。”谢临渊收回目光,重新低下头修剪花枝,只是方才那股轻快,尽数散了。
他依旧安分地做活,青衣在白花之间起落,只是时不时,会若有若无看向月洞门。
一遍,两遍,无数次。
始终空无一人。
正午暑气最盛,下人都躲到廊下纳凉,花圃只剩他一人。他寻到一处阴凉,坐在青石上,小心取出怀中的木盒打开。
干瘪的栀子花瓣静静躺在素色锦帕上,香气几乎消散殆尽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花瓣边缘,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落寞。
他并不贪心,从不敢奢求她倾心相待,只求能远远看她一眼,能听见她一句轻言。可如今,连这样微薄的机会,她都不愿再给他了吗?
是昨日他藏在花影里被她撞见,惹她厌弃了?
还是她本就只是一时心软,那份体恤,只有一次?
酸涩顺着血脉漫上来,闷得心口发紧。可心底深处,那股执拗的欢喜,并未就此熄灭。
他懂分寸,不会贸然闯去兰芷院打扰她,不会做出逾矩的事,叫她为难,惹人闲话。
只是难免怅然。
他低声对着盒中的残花轻语:“阿晚,是我唐突了吗?”
风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,无人应答。
兰芷院内,苏晚隔着窗棂,其实隐隐能望见花圃里那道青衣人影。
她看见了他一次次望向这边的模样,看见了他久久停在月洞门外的视线。
苏晚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紧,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。
刻意疏远,原是一件这般磨人的事。
她本以为,少相见、少言语,时间久了,他心中的念想便会慢慢淡去。可看着他独自守在栀子花海之中,安静又孤寂的样子,她又忍不住心软。
青禾站在一旁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小声道:“小姐,临渊公子还在那边打理花木呢,要不要我去摘两朵花回来?”
“不用。”苏晚迅速收回视线,合上书卷,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忍,“以后记住,不要主动和他搭话,也不要替我传什么话。”
青禾抿抿唇,似懂非懂地应下。
她能感觉到,小姐心里是纠结的。明明昨日还愿意赠花宽慰,今日却刻意避而不见。
苏晚清楚自己的矛盾。
她怕辜负他,所以选择远离。可她忽略了一件事——曾经给过的温柔,一旦落在深渊之中,便是最狠的羁绊。
谢临渊早已习惯了黑暗,旁人待他皆是冷眼、苛责,唯有苏晚,给过他独一份暖意。那一点微光,不是说收回,就能凭空消散的。
他不会因为她的疏远,就此放下。只会把那份温柔反复珍藏,在无人的时候,一遍一遍回味,执念更深。
午后,府里有侍女奉命过来采摘栀子,要送到几位夫人的院落。侍女走到花丛边,随口同谢临渊闲聊:“奇怪,往日苏小姐最爱这栀子,每日都要折几枝,这两日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一句话,轻飘飘落进谢临渊耳里。
原来不是偶然没有来。
是她有意避开。
谢临渊垂眸,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,低声应了一句:“许是小姐近日心绪烦乱,无心赏花。”
他说得平静,听不出起伏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那处地方,又轻轻疼了一下。
他没有怨她。
他明白她身份尊贵,避嫌是理所应当,主仆之别,本就是横在二人之间的高墙。
他不怪她疏远,只恨自己不够强大。
若是他和她站在同等位置,她不必刻意躲闪,不必因为他,陷入旁人的流言与为难。
修枝剪再次落下,剪断一根枯梢。
少年抬眼,望向兰芷院紧闭的院门,眼底落寞褪去,重新翻涌成坚定。
疏远也好,冷淡也罢。
他不会打扰她,不会给她添任何麻烦。
他只继续蛰伏,默默积攒力量。
她曾赠予他一束光,那便是他此生唯一的方向。
温柔是最狠的羁绊,困住了泥沼里的他,心甘情愿,不肯挣脱。
暮色降临,谢临渊收拾好工具,将木盒贴身收好,转身回偏院。临走前,他看向兰芷院的方向,在心底静静许诺。
阿晚,你尽管避开我无妨。
等我挣脱泥沼那日,我会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。
到那时,便再也不需要你刻意躲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