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侧通道的灰雾愈发浓稠,像一层湿冷的纱裹在周身。无数记忆光片在雾气里缓缓沉浮,光膜内的片段走马灯一般更迭,有破碎的笑脸,绝望的哭喊,还有被篡改过的、属于他们三人的片段,无声地在一旁播放。
细碎的幻音顺着雾气渗进耳中,不是清晰的话语,是混杂在一起的呢喃,轻轻挠着意识的边缘。它不尖锐,没有孤念囚笼那种铺天盖地的重压,只是一点点缠绕、渗透,悄无声息地磨损心智。
张函瑞走在一侧,匕首垂在身侧。那些幻音钻进耳朵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恍惚,记忆好像微微晃动。他下意识回想孤念囚笼的祭坛,原本清晰的片段,一瞬间蒙上一层薄雾,细节变得模糊。
“我……有点记不清祭坛那段的细节了。”张函瑞脚步一顿,眉头紧锁,用力晃了晃脑袋,“很多画面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我们经历的,哪些是回廊塞进来的。”
“不要强行回想零散细节,跟着我们约定好的线索复述。”张桂源立刻放缓脚步,腕间银纹向外舒展,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晕笼罩住三人,银纹震荡开来,驱散缠绕在意识上的幻音,“白蔷庭院,蔷薇藤蔓围堵我们的时候,是谁被藤蔓缠住手腕?”
“是我。”张函瑞听到这句话,瞬间抓住锚点,脑海里真实的记忆重新清晰起来,“奕恒挥刀斩断藤蔓,你催动银纹逼退缠绕过来的花枝。”
“没错。”张桂源轻轻颔首,目光扫过四周涌动的灰雾,“残忆侵蚀,最先模糊的就是记忆细节。一旦感觉回忆开始混淆,就用这种方式互相锚定。”
陈奕恒握着短刃,持续留意雾气动静,耳中的幻音同样在不断蛊惑他。那些低语不断在心底放大心底深藏的怅然,一遍遍暗示,所有并肩同行只是暂时,副本终会将他们分开。
“幻音在放大心底的情绪。”陈奕恒低声开口,“它不编造完整记忆,只是放大原本就藏在心里的念头,更容易让人分不清是自己所想,还是残忆的诱导。”
三人继续向前缓步推进,银纹屏障持续撑开,抵挡一波波微弱的记忆冲击。通道两侧石壁上,偶尔有光片直接贴到屏障之上,光片内幻化出场景,转瞬就被银纹震碎,化作点点光斑消散。
往前走出一段距离,前方雾气骤然翻涌,两道人影并肩从雾里走出,正是复刻出来的张桂源与张函瑞。
假的张桂源侧过头,对着身旁的假张函瑞轻声开口,话语刻意控制音量,刚好可以让陈奕恒听见:“陈奕恒心思太重,继续带着他,迟早会拖累我们。等找到终点之门,我们不必等他。”
假张函瑞垂眸,低声附和:“好,到时候我们两人先走。”
这番话精准地挑动人心,一股莫名的疏离感瞬间漫上陈奕恒心头。心底那一份长久压抑的无力感被无限放大,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实想法。
陈奕恒指尖收紧,短刃微微颤动,却没有贸然出手,沉着开口核验:“镜廊突围时,我们是用什么办法冲破幻影的合围?”
两道幻影同时僵在原地,眼神空洞,无法作答。
“是假的。”张桂源银纹光芒暴涨,银白色浪潮向前席卷。两道幻影发出无声的嘶鸣,躯体快速崩解,碎成漫天光点融入灰雾。
幻影消散之后,幻音没有停歇,依旧在长廊四周萦绕。这次低语换了方向,对着张桂源不断诉说。
“你护不住他们。”
“你所有的守护,最后只会亲眼看着他们被残忆同化。”
“你的坚持毫无意义。”
无数沉重的自责与疲惫涌向张桂源。孤念囚笼祭坛那无数亡者的幻影,那些质问的声音再次被唤醒,叠加在耳边。他的银纹光芒微微晃动,脸色白了几分,但脚步没有停下。
“我不会被这份恐惧裹挟。”张桂源在心底默念,随即开口,面向二人,“我们三人,一同冲破孤念囚笼的执念晶核,还记得晶核碎裂那一刻的震动吗?”
“记得。”张函瑞立刻回应,“整座祭坛剧烈震颤,漫天执念光点四散消融,传送微光从地面升起。”
陈奕恒紧随其后:“当时你透支精神,险些站立不稳,是函瑞伸手扶住了你。”
两句真实的回忆像两枚锚,牢牢稳住晃动的心神。笼罩在张桂源身上的残忆侵蚀被冲散,银纹重新恢复稳定的光泽。
“残忆回廊,就是不断循环这套手段。”张桂源呼吸平复,继续向前迈步,“制造幻影、植入低语、放大心底潜藏的不安,一点点离间我们。只要我们三人的共同记忆没有断裂,残忆就无法彻底同化我们。”
灰雾在前方翻滚,长廊依旧看不到尽头,漂浮的记忆光片越来越密集,幻音层层叠叠,如潮水般反复袭来。
他们守着彼此真实的记忆,在真假交织的记忆迷宫之中,继续向着回廊深处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