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冥山守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山脚的尸骸已经堆满几条主路,后方恶鬼仍在不断补上。仙盟埋在地狱里的阵盘还在运转,新的魔气顺着冥道涌来。
青夭手里的承天虎符越来越烫。
城南大门受损。
忘川第三道防线失守。
阎王殿外的阴兵只剩不到六成。
一道道军报钻进青夭的神识,她既要维持江氏大阵,又要调动散落在地府各处的阴兵,还得继续从生死簿上剥离魔种。
她体内的因果之力已经快要见底。
笔尖再次落下时,青夭的魂体晃了一下。
她很快站稳,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下方的战况却瞒不过她。
几位江氏先祖的身影已经变淡。他们本就是靠执念留在祖宅的残魂,一旦力量耗尽,连进入轮回的机会都未必能保住。
苏妙真的罗刹法相缩小了大半。
她拄着雷击木拐杖,仍在追打最后一尊鬼王,只是每次挥动武器,脚下都会停上一会儿。
江九溟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他的黑金巨掌从上千只降到了不足百只,出手速度越来越慢。祖印上的光也快耗尽了。
最前面的江不欲还在挥剑。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斩了多少恶鬼。
黑白剑气一次次冲进敌阵,又一次次被魔气撞碎。他右臂开始发抖,魂体也比开战前淡了许多。
一支魔箭绕过剑光,直奔祖宅高台。
江不欲原本可以避开。
可他只退了半步,便强行转身,一剑把魔箭挡了下来。
箭头炸开,黑气冲进他的左肩。
他的动作停了片刻,很快再次提剑,把伤处挡在青夭看不到的方向。
青夭全看见了。
不只是江不欲。
城南军籍中,一个阴兵营只剩最后三百人,依旧堵着冥道不退。
忘川岸边,一队鬼差用锁链将彼此绑在一起,免得被恶鬼潮冲散。
江氏祖宅前,几位快要消失的先祖仍守着阵眼,没有回头看过一次。
青夭低头看向判官笔。
她刚得到这支笔时,只觉得新鲜。
划去恶人的寿命,给受害者补回生机,再用因果换资源。谁敢欺负她的人,她便翻出生死簿,把对方的老底全扒出来。
后来,她有了官印,有了巡检殿,也有了百万阴兵。
直到现在,她才真正看清这支笔的分量。
判官掌生死,不是因为判官比别人更该活。
是因为总要有人站在这里,替无法开口的人记账,替死去的人追债,也替还活着的人把路守住。
杀该杀的。
护该护的。
生死从来不是两条互不相干的路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青夭抬起判官笔。
这些日子积攒的功德、香火与因果同时安静下来。
它们不再互相冲撞,而是沿着魂脉缓慢流转。一半化作生机,一半沉入幽冥。
黑白两股力量在她体内首尾相接。
地府深处随之传来道音。
声音穿过十八层地狱,越过六道轮回,最后落入每一个阴司生灵的神识。
青夭闭上眼。
一口古井虚影从她身后升起。
井沿刻着六道轮回印,井中没有水,只有不断交替的生死之气。紫金道纹从井内飞出,围绕青夭展开。
她多年清算恶业得到的因果、平定火海获得的功德、龙傲天伏法后反哺地府的气运,还有此刻百万阴兵托付给她的军籍,全在这一刻汇入轮回井虚影。
魂核中最后一道关隘轰然破开。
鬼尊境。
地府已经数千年没有出现过新的鬼尊。
青夭的官袍被紫金道纹重新炼过,原有的金纹沉入衣料,化为暗金法纹。
判官笔也在生死簿与承天正印的牵引下完成蜕变。
紫光沿着笔杆流动,笔锋附近自行浮现出四个古字。
天纲判天。
青夭睁开眼。
左眼映着幽冥,右眼映着生机。
战场上的每一本罪籍、每一道军籍、每一块仙盟阵盘,都清楚呈现在她面前。
“江不欲,带江家人退回阵内。”
她的命令通过虎符传遍玄冥山。
江不欲斩断扑来的锁链,回头看向高台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明白青夭要做什么。
“江家人,退!”
江狂澜没有犹豫,带着先祖迅速撤回护山大阵。
苏妙真一拐杖打退鬼王,也跟着退到山门。
江不欲最后一个撤回来。
他刚跨过阵线,青夭便从高台升入半空。
她手持天纲判天笔,在空中画出一个圆。
黑白两色从笔下分开,向玄冥山外扩散。
圆形阵图越过山脚,接入承天虎符。紧接着,枉死城军旗、忘川锁魂阵、十殿外围防线同时亮起。
青夭并非只靠自身力量覆盖地府。
她借的是百万阴兵的军籍,是遍布幽冥的城防阵,也是阴司维持多年的生死规则。
黑白阵图沿着这些节点迅速铺开。
不过片刻,太极生死界已经罩住枉死城与大半幽冥。
光芒落向地面。
山脚正在嘶吼的恶鬼突然停住。
它们魂核中的魔种被生死界锁定,黑气一层层剥离。嵌在脖子后的仙盟阵盘接连炸开,再也无法控制它们。
有的恶鬼抱住脑袋,痛苦倒地。
有的茫然看向四周,完全记不起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。
还有罪孽太重、恢复神智后仍想冲阵的凶魂,立刻被周围阴兵用锁链拿下。
青夭没有赦免它们。
她只是夺回了地府的审判权。
该回牢房的,一个也跑不了。
该重新受审的,全部登记在册。
数万名被强行魔化的罪魂陆续放下武器。枉死城外的恶鬼潮也失去控制,原本混乱的阴兵得以重新结阵。
仙盟掀起的万鬼暴动,被强行按住。
困住十殿阎罗的阵法之中,几位阎罗同时抬头。
他们看见了覆盖天空的太极生死界,也感受到了新的鬼尊权柄。
地府的生死规则,第一次主动回应了一个判官。
战场上,最先恢复神智的罪魂跪了下去。
紧接着,各路阴兵收起兵器,朝半空中的青夭单膝落地。
承天虎符上,新尊号自行浮现。
“恭迎承天少君!”
“恭迎幽冥女尊!”
呼声从玄冥山传到枉死城,又沿忘川传向各殿。
青夭收起生死界,从空中落下。
她没有看跪在周围的阴兵,也没急着查看新获得的权柄。
她径直走向江不欲。
江不欲把剑插进地面,借着剑身支撑才没有倒下。
看见青夭过来,他还想站直。
青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别装了。”
“跟我进去疗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