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殿阎罗联席议事大殿,平日里连送公文的鬼差都不敢大声喘气。
今天,厚重的黑漆铜门却被人一脚踹开。
“咣当!”
守在门外的阴兵吓得长枪一歪。看清来人后,几人又默默把枪扶正,谁也没敢拦。
最近敢在地府这么走路的,只有一个。
阴律司第七副判官,青夭。
议事大殿内,十位阎罗正围着环形玉桌核对各司账目。巨响传来,各殿汇报同时停下,十几道视线落向门口。
青夭提着判官笔走到桌前,手腕一转。
砰!
上百卷极阴玉奏折落在桌上,摞得比人还高,震得几只茶盏跳了起来。
“各位大人,打扰了。”
青夭按住最上面一卷,扫过众人。
“今天这会先停停。诸位不如看看,阳间仙盟这些年是怎么趴在地府账上吸血的。”
几位阎罗交换了一下目光,没有立刻接话。
阳间修士为了续命,什么歪门邪道都敢试。夺舍、借寿、炼魂,阴司每年都要处理一大批,这种事算不上稀奇。
楚江王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。
“青判官,你闯进联席议事,就为了几桩阳寿造假?”
青夭没有争辩,抬手点向第一卷玉折。
玉折亮起红光。
数不清的因果红线升到大殿上空,交错着铺满穹顶。每一条红线下方,都挂着一名被夺走命数的凡人或散修。
“三千年来,天命神殿在九洲布下上万个升仙替死桩。”
“他们打着天道的旗号,拿凡人和散修的命数,替所谓的天命之子挡劫、续命、保修为。”
青夭用判官笔敲了敲玉桌。
“被他们截断、偷走、强行转移的轮回寿元,总计七千四百五十万年。”
楚江王刚喝进去的茶,当场喷了半桌。
“多少?”
“七千四百五十万年。”青夭又报了一遍,“这还只是能查清的账。”
大殿没了动静。
地府维持轮回,靠的是阳间众生寿元正常流转。有人寿终,魂归黄泉;有人投胎,新命再起。
如今却有人从中挖走七千多万年。
这已经不是几笔假账,而是把轮回账本撕掉了一大块。
秦广王抓过一卷玉折,越往下看,脸色越难看。看到第三十七处替死阵时,他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岂有此理!”
玉桌被震出数道裂口。
“私挪轮回寿元,这是在挖地府的根!这群贼道士,真当阴司查不到他们头上?”
阎罗王也掰断了手里的毛笔。
“必须查到底。”
他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墨璃。
“再让他们偷下去,十殿的牌匾也别挂了,拆下来送去阳间卖废铁算了!”
墨璃靠在椅背上,折扇轻轻敲着扶手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既然诸位都同意,那便立案彻查。”
墨璃起身,目光落到青夭身上。
“青夭查出天命神殿的寿元黑账,保住了地府轮回根基,记大功。”
“此案既然是她查出来的,便由她主理。”
墨璃收起折扇,声音传遍大殿。
“即日起,晋升第七执笔副判官青夭为阴律司巡检司正。”
“十殿卷宗、阴兵、命簿及各司资源,任其调取。凡有推诿阻拦者,与天命神殿同查!”
敕令落下,大殿上空响起沉雷。
暗金色的地府法则垂落,没入青夭的官印。
与此同时,阴律司七判官正殿旁传来一连串巨响。黑曜石从地下升起,紫金沙自行熔化,沿着石阶铺向高处。
转眼间,一座高台拔地而起。
高台正面挂着五个大字。
恶业折算台。
青夭手里的判官笔也开始变化。
笔杆上的斑驳旧痕层层脱落,三股幽冥源力汇入笔尖。原有的金色逐渐沉下去,化作紫黑色幽光。
新的律令随之进入青夭的神识。
凡被生死簿判定为“特权掠夺者”,每动用一次替死、借命或保命之术,恶业折算台便会核算其本该付出的寿元。
基础恶业寿元,一百年。
恶意转嫁死劫者,三倍追缴。
若被追缴者的命数与修为来自被盗寿元,折算台有权连同这部分修为一起收回。
说白了,靠别人的命复活一次,先交三百年。
敢赖账,连境界一起扣。
青夭握了握新的判官笔,心情顿时舒坦了。
天命可以免死。
地府不许免单。
“丫头,干得漂亮!”
殿外传来江九溟的笑声。
他拄着龙头拐杖走进来,苏妙真跟在旁边。两人身后还站着几百名江家先祖和远古阴差,队伍从大殿门口一直排到了长街。
那架势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江家族谱集体升官。
苏妙真捧着一套绯红官袍来到青夭面前。
官袍由幽冥冰蚕丝织成,衣摆绣着暗金色忘川水纹。她把衣服披到青夭身上,又替她理好衣领。
“旧的别穿了。”
“如今当了司正,该查谁就查谁,该抽谁就抽谁。别怕得罪人,出了事,太奶替你堵门。”
青夭换上官袍,拿起巡检司正的官印。
大殿里的阴差同时低头行礼。
“见过青司正!”
青夭抬手压了压。
“客气什么。”
“等把七千多万年的烂账追回来,我请诸位喝孟婆汤,加蜜的。”
刚才还肃静的大殿里,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阳间,天雷宗后山荒殿。
江不欲盘膝坐在旧蒲团上,斩天剑横放在膝前。
他正用剑气温养刚刚重塑的剑骨,识海中忽然涌入一股清凉力量。残留在经脉里的疼痛很快平复,连剑骨里的几处暗伤也安静下来。
江不欲睁开眼。
随着共生契另一端的官威增强,他的斩天剑意也起了变化。
原有的纯阳剑气里,多了一股能够斩断因果的幽冥力量。两种气息并不冲突,反而沿着剑骨缓慢交汇。
江不欲垂眼看着斩天剑,拇指擦过剑柄。
“升官了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也不知道给护法涨点俸禄。”
地府,恶业折算台。
青夭走上高台,在黑玉大案后坐下。
绯红衣袖扫过桌面,生死簿主册自行打开,翻到写有“龙傲天”的那一页。
命数一栏,仍写着四个大字。
恒定万载。
青夭提起新的判官笔,悬在龙傲天的名字上方。
“龙大圣子。”
她说得很客气。
“好戏开场,该交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