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王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墨璃靠在椅背上,用折扇遮着半张脸,看着像在补觉。
青夭砸完桌子,他才把折扇往下挪了挪。
“新公案刚用一天就让你拍裂了。”
“冥财总库若来要赔偿,记你账上。”
青夭撑住桌沿:“少拿账吓唬我。”
“龙傲天身上的寿元问题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“天命殿把生死簿当成自家账房,你们就这么看着?”
墨璃收起折扇,在桌边敲了两下。
“知道寿元有问题,不等于能给天命殿定罪。”
“你查到的因果线,只能证明那些寿元流向了龙傲天。天命殿大可说是天道垂青,众生命数自行汇聚。”
青夭冷笑:“这种话也有人信?”
“有没有人信不重要。”
墨璃道:“能不能写进判词,才重要。”
“想定死他们的罪,你还缺源头证据。谁布的阵,谁启动的替死之法,又是谁将寿元送进龙傲天的命数,必须查清。”
“东西在哪?”
墨璃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旁边的香炉前,拿折扇拨了拨香灰。
随后,他抬脚轻轻一碰。
“叮啷。”
一把青铜钥匙从桌脚旁滚出来,停在青夭鞋边。
钥匙柄上刻着四个小字。
幽冥秘库。
“最近殿里总丢东西。”
墨璃背过身:“本王去后殿看看。”
“你查你的案。秘库里那些旧卷宗,别翻得太乱。”
青夭捡起钥匙。
幽冥秘库收藏着上古禁卷和历代阴司秘档。普通判官连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
墨璃这不是暗示。
他就差直接把库门给她推开了。
“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青夭转身离开。
秘库位于阎王殿地下。
青铜钥匙插进锁孔,两扇石门缓缓向内打开。积了多年的灰从门缝落下,陈年朱砂与旧竹简的气味一同涌出来。
库内没有油灯。
几团鬼火漂浮在半空,照出一排排高大的书架。骨片、竹简和卷轴堆满架子,一眼看不到尽头。
钥匙一直在青夭手中震动,替她指引方向。
她穿过数十排书架,最后停在秘库最深处。
那里立着一座石台。
石台上放着紫檀木盒,盒盖没有扣紧,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青夭扫去灰尘,打开木盒。
盒内没有书。
只有一片枯萎的墨绿色树叶。
叶脉呈暗金色,残留着极淡的天道气息。
青夭认出了它。
“《气运功德册》的残页。”
传闻完整的《气运功德册》生于天道神树,可以记录九洲气运流向。
数千年前,天命殿将正册带去阳间。此后地府再想核查气运,只能通过生死簿反推。
没想到秘库中还藏着一片残页。
青夭将阴气送入叶片。
暗金叶脉依次亮起,密密麻麻的古文浮上半空。
她一行行看下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三千年来,天命殿在九洲各地布下大量升仙替死桩。
被选中的人通常天资不差,却没有宗门和世家庇护。
替死阵会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悄悄窃走一部分命数。
一旦天命之子遇上死劫,阵法便会启动。
天劫、反噬、走火入魔,全部可以转给这些替死者。
天命之子踩着他们活下去。
而他们的名字,连进天命殿卷宗的资格都没有。
古文继续向后显现。
青夭很快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时间。
三个月前。
龙傲天为强行突破,服下逆炼阴阳丹,引来紫霄神雷。
天命殿启动正阳洲的升仙替死桩,将死劫引向天雷宗后山。
承劫者一栏,只写了两个字。
青夭。
她已经从生死簿里查到过死劫转嫁,也早就知道龙傲天是受益者。
可直到现在,所有细节才摆到眼前。
逆炼阴阳丹。
升仙替死桩。
天命殿亲自启动阵法。
这不是她根据命数反推出来的猜测,而是天命殿自己的旧账。
她修炼两百年才坐稳首席之位。
温养百年的本命灵剑,也在那道雷里化成了灰。
龙傲天惹出的死劫,却由她来偿命。
青夭按住那片残页,许久没有动。
判官笔悬在她身边,不断震响。
同一时刻,阳间剑崖。
段九霄死后,几名长老为了争夺代理掌教之位,已经闹得不可开交。
后山禁地的守卫被抽走大半。
夜色中,江不欲穿过阵法缺口,潜入段九霄生前居住的密室。
他曾是剑崖首席,对这里很熟。
段九霄多疑,越重要的东西,越喜欢藏在自己随时可以看见的地方。
江不欲没有催动剑气,只用剑鞘一点点撬开墙砖。
砖后藏着三道隐匿阵法。
斩天剑沿着阵纹挑过,三道阵法接连熄灭。
石壁向两侧滑开。
暗格中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黑金阵盘。
阵盘背后刻着天命神殿的徽记,正面则布满转嫁因果的阵纹。
江不欲将阵盘拿出来。
阵眼位置,残留着一道雷灵根气息。
两百年来,他与青夭交手九百九十九次。
他不会认错。
这是青夭留下的气息。
江不欲握住阵盘,边缘压进手中。
他闭上眼,将真气送入共生契。
“青夭。”
幽冥秘库内,青夭接到了契约传来的画面。
黑金阵盘上的符文,与残页记录的升仙替死桩完全一致。
阳间有阵盘。
阴间有原始残卷。
阵眼中还有她被转嫁死劫后留下的雷灵根残息。
最后一块证据补上了。
江不欲的声音传入她的识海。
“段九霄替天命殿保管了阵盘。”
“你当日承受的紫霄神雷,就是从这里转过去的。”
没有讥讽,也没有平时故意惹她生气的语气。
江不欲只说了两句话。
青夭却听见了他压着的杀意。
她看着残页上的名字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青夭抬起判官笔,以魂血在笔尖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残页、因果红线、黑金阵盘,三份证据同时亮起。
“天命殿替龙傲天借了一条命。”
“这笔债拖了三个月,也该还了。”
青夭收起残页,转身走向秘库出口。
“本金是我的命。”
“利息,就拿他们这些年吞下去的所有寿元来算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