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名刺客的尸体很快被顾言带人清理干净。
神庙大门重新关上,天雷宗后山又安静下来。
阴律司偏殿内,青夭靠在椅子上,仍盯着水镜。
如果江不欲今晚不在,或者他的剑再慢一点,那罐秽血就会落在神像上。
她受伤还是小事。
秽血一旦污染香火因果,仙盟便能沿着神庙查出两界互易阵。到时候遭殃的不只是她,天雷宗所有参与交易的人都跑不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青夭回头,看见墨璃倚在门边,折扇正轻轻敲着门框。
“本王原以为,地府最胆大的人是江家那两位老祖。”
墨璃走进偏殿,看了一眼地上散乱的朱砂。
“今日才知道,青判官比他们更敢干。九幽渡厄莲子都能当普通货物送走,你怎么不把忘川河也装进储物袋,一块儿卖给阳间?”
青夭没接这句玩笑。
墨璃也收了笑。
“互易阵的利润确实高,可幽冥之物一旦沾上阳世因果,迟早要有人还账。”
他用折扇点了点水镜。
镜中,江不欲正坐在生祠后院运功疗伤。衣袍下的经脉鼓动不休,黑白两股力量仍在冲撞。
“今晚是他守在庙里,又借你的骨灰越境出剑,这才杀了三名元婴。”
“下次呢?”
“若来的是化神修士,他还拿什么挡?”
青夭抿紧嘴唇。
墨璃继续道:“你是阴律司判官,不是鬼市里见钱眼开的货郎。”
“以前你做事,后果只落到自己身上。现在你写一笔、送一件货,后面都牵着活人的命。”
“这杆笔能给你权,也能让你把身边的人一起拖下去。”
说完,墨璃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罚单明日会送来。”
“你若觉得冤,可以找本王申诉。”
青夭终于出声:“申诉能少罚多少?”
“一文不少。”
“那还申诉个屁。”
墨璃笑了一声,摇着折扇走了。
偏殿恢复安静。
青夭看着水镜中的江不欲。
那人盘坐在石阶下,旁边连个护法的人都没有。他大概怕天雷宗的人发现伤势,又跑到生祠后院硬扛。
她向来觉得,修仙本就是抢资源。
灵石要抢,机缘要抢,剑崖首席的位置也得靠本事抢。手慢的人什么都没有,瞻前顾后更走不到大道尽头。
到了地府,这习惯也没改。
能赚的因果值为什么不赚?
能搬给天雷宗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搬?
直到今晚,江不欲替她挡在神台前,她才发现账不是这么算的。
她赚到的每一笔利润,都有人在阳间替她担风险。
青夭拿起腰间玉牌。
今夜走私所得、先前几笔交易的结余,还有她升任判官后攒下的大半因果值,全被她调了出来。
金色数字跳个不停。
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心疼得脸都皱了。
“几个月白干了。”
嘴上抱怨,她还是把因果值全部划入冥财总库的罚没账户。
玉牌里的余额转眼见底。
青夭把空荡荡的玉牌扣在桌上,靠回椅子。
钱没了确实难受。
可她心里压了半晚上的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
这一夜,她没有批卷宗,也没有继续修炼。
判官笔安静躺在桌上。
青夭看了它很久。
以前这东西在她眼里,只是一把不用拔剑就能收拾仇家的利器。
如今再看,笔还是那支笔,分量却不同了。
天亮后,青夭起身走进库房。
她翻开最下层的木箱,从里面搬出一块忘川极阴玉。
玉石通体漆黑,放到桌上后,整间偏殿很快冷了下来。
青夭取来判官笔,没有蘸朱砂。
她调动神魂本源,笔尖随即亮起金光。
第一笔落下,坚硬的极阴玉被刻出一道暗红纹路。
青夭身体晃了一下。
她稳住气息,继续往下刻。
这道符名为幽冥免死生契玉符。
玉符一旦成形,可以替佩戴者挡下三次灭顶之灾。它不只需要极阴玉,还得拿判官的精魂作引。
每刻一笔,青夭的身体便会变淡几分。
两个时辰后,符文终于闭合。
极阴玉悬在桌面上,暗红符文接连亮起,最后全部隐入玉中。
青夭扶着桌沿,缓了许久才重新站稳。
她剥出的精魂接近自身本源的一半。
没有几个月,根本养不回来。
“便宜你了。”
青夭拿起玉符,走到互易阵前。
她这次老老实实补齐了文书,又让鬼差把三司印章全部盖好,才开启法阵。
阳间,天雷宗后山。
江不欲刚结束调息。
昨夜强行催动两股力量,经脉里仍疼得厉害。他起身时还没站稳,枯井底部忽然传来法阵开启的声音。
白光散去,一块黑色玉符落在井底。
江不欲捡起玉符。
温和的力量涌入身体,几处受损的经脉很快平静下来。
他还没来得及查看符文,青夭的声音便从共生契另一头传来。
“拿着,贴身放好。”
她今天没有开口骂人,语气难得认真。
“这东西能替你挡三次灭顶之灾。”
江不欲低头看着玉符。
符文里全是青夭的气息。
不是寻常香火,也不是阴德,而是她的精魂本源。
“昨晚的事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青夭停了停,似乎不太习惯把这种话说出口。
“我只想着给天雷宗弄好处,没想过会把仙盟密探招来。”
“这玉符算我的赔礼。”
江不欲握着玉符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们认识了两百年。
拔过九百九十九次剑,抢过同一处秘境,为了一颗丹药从山顶打到山脚。
青夭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。
江不欲把玉符系在颈间,藏进衣领。
玉符贴近心口,温暖的力量随之散开。
他走到神庙前,确认周围没人,才对着木雕开口。
“算你有良心。”
“没白瞎本少爷昨晚替你擦的血。”
阴律司里,青夭看见他明明舍不得松手,还非要装出嫌弃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江大少爷,这可是拿我半条魂做的。你要是敢弄丢,我就把你剩下半条命也收回来。”
“谁稀罕。”
江不欲嘴上这么说,却又把玉符往衣服里藏紧了些。
青夭笑得更大声。
江不欲耳朵发热,这次却没有切断传音。
两人隔着水镜看着对方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从前一见面便要拔剑分高下的死对头,到了今天,已经能把命交到对方手里。
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。
江不欲刚转过身,天色忽然暗了。
不是乌云。
大片暗红色厚云从正阳洲四面压来,很快遮住了天光。
狂风扫过生祠外院,落叶和香灰卷上半空。
江不欲抬头看向天际,右手按住剑柄。
暗杀堂三名元婴密探死在了这里。
藏在仙盟背后的庞然大物,终于不再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