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午后,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,把地板晒得暖暖的。小羽毛刚喝过一顿奶,被苏凯莉抱在怀里,眼皮半耷拉着,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。乐乐在小摇篮里躺着,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,偶尔发出细细的咿呀声。
程志轩从储物间里搬出一个纸箱,箱子上蒙了一层薄灰,他用抹布擦了擦,才放到茶几上。苏凯莉看见了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旧东西,前些天找衣服翻出来的,一直没顾上整理。”程志轩打开箱子,里面都是些旧相册、旧本子,还有一些孩子小时候的物件。
阳阳听见动静,从书桌前跑过来,妮妮也扔了蜡笔凑到茶几边。两个孩子趴在箱子边,眼睛亮亮的。
“爸爸,这是什么呀?”妮妮伸着手指头,指着最上面那本厚厚的相册。
“相册。”程志轩把相册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翻开。
第一页是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间老房子,房子前面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妻,怀里抱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婴儿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有点卷,可还是能看清人的脸。
“这是……爸爸妈妈?”阳阳凑近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程志轩。
“嗯。”程志轩指着照片上的人,“那时候我和你妈刚结婚没两年,抱着的是你大哥。”
“大哥?”妮妮愣了一下,扭头去看沙发上被抱着的小羽毛,“小羽毛哥哥?”
苏凯莉抱着小羽毛往这边挪了挪,低头看了一眼照片,语气很轻:“对,那时候他才几个月大。”
照片上的婴儿小小一团,裹在红布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,眼睛闭着,睡得正熟。妮妮把脸凑得更近,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小羽毛哥哥那时候好小呀,比乐乐妹妹还小。”
“是呀,刚出生的时候才五斤多。”苏凯莉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放得很柔。
程志轩继续往后翻。第二页、第三页,全是小羽毛的照片。有躺在婴儿床里睁着眼睛的,有被大人抱着在院子里晒太阳的,有趴在垫子上努力抬头却抬不起来的。一张一张,照片上的人一天一天长大,从只会躺着,到后来能被人扶着坐一小会儿,再往后,就停住了。
往后翻,照片里的孩子一直是那个模样。一岁多的照片,和半岁的照片,几乎看不出差别。再往后,就是反复的、相似的画面:被抱着、被喂着、被哄着。时间在这些照片里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阳阳翻得慢,一张一张看,忽然指着其中一张问:“爸爸,大哥这张照片,和我现在这么大吗?”
程志轩看了看,那张照片上,是小羽毛被程国栋抱在院子里,背后是开得正盛的月季。
“差不多。那时候他还不到一岁。”程志轩声音低下来,“后来检查出来,医生说他的发育有问题,可能……就一直这样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妮妮年纪小,听不太懂,只是看见大人的表情不太一样,也安静下来,把身子靠在苏凯莉腿边。阳阳垂着眼睛,手指还停留在相册的页面上,没有再翻。
“那大哥是不会长大吗?”过了好一会儿,阳阳轻声问。
这个问题,其实早就问过了。可这一回,他盯着相册里那些停住的照片,问得格外认真。
苏凯莉把怀里的小羽毛往上托了托,让他靠得更舒服些,才慢慢开口:“是呀,大哥不会像你和妮妮那样长大。他一直是这个样子,要人抱,要人喂。”
“那……他会一直这样吗?一直一直?”
“一直一直。”苏凯莉点头,声音没有一丝犹豫。
阳阳低下头,看着照片,又抬头看了看沙发上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小身影。他没有再问,只是把相册往后翻了一页。
后一页,是阳阳自己的满月照。照片上,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襁褓里,旁边站着一个已经十几岁模样的少年——那是小羽毛,被人扶着站在那里,脸上还带着婴儿的懵懂。那张照片有点糊,可还是能看清,那个“大哥”扶着小小的弟弟,像扶着一个刚到手的新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大哥抱我?”阳阳有些惊讶。
“嗯,那时候他还能被人扶着站一会儿。”程志轩说,“护士把他扶起来,让他挨着你,你当时睡得可香,一点都没醒。”
阳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少年,眉眼和现在沙发上被抱着的小羽毛不太一样,可又是同一个人。那时候的大哥,好像还没有完全停住,好像还有一点往前走的可能。
再往后翻,是妮妮出生时的照片。照片上,小羽毛被程国栋抱在怀里,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子,看起来比上一张照片里更“小”了一些。妮妮凑过去看,指着照片上的人:“这是小羽毛哥哥?他怎么变小了?”
“不是他变小,是他没有长。”苏凯莉伸手摸摸妮妮的头,“你出生的时候,大哥还是那么大。你现在五岁了,他还是那么大。”
妮妮怔怔地看了看照片,又看看沙发上的小羽毛,忽然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,小声说:“那我要好好长大,长大了才能抱得动他。”
这话说得一本正经,逗得程志轩笑了一下。苏凯莉低头,眼眶有一点热,赶紧抿了抿嘴,把话岔开:“来,看看后面还有。”
再往后,照片变得杂了。有全家福,有去公园拍的,有过年的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拍的。每张照片里都有小羽毛,被人抱着,或者被人扶着,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角落。翻到一张全家福时,妮妮忽然指着照片说:“这个是我!那个是阳阳哥哥!”
“对,那是过年的时候拍的。”程志轩说,“那时候乐乐还没出生。”
照片上的程家,比现在少一个小女儿,小羽毛还是那个小小的模样,被苏凯莉抱着,坐在最边上。一家人挤在镜头里,笑得都有些拘谨,可眼神是暖的。
阳阳把相册翻到最后,忽然发现后面还有一页。他翻过去,上面只贴了一张小小的照片,是小羽毛刚出生不久,裹在医院的白襁褓里,小脸皱皱的。
“这张是最早的。”程志轩说,“那时候大家都很高兴,说这孩子长得秀气。”
苏凯莉抱着小羽毛,低下头,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声音低低的:“是啊,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这样。”
客厅里又是一阵安静。窗外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小羽毛在苏凯莉怀里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一声软软的哼,把脸往她胸口蹭了蹭。
苏凯莉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,轻轻晃着,低声说:“不知道后来会这样,可这二十年,也过来了。”
下午的光慢慢斜长,落到地板上,落在沙发上,落在那两个小小的孩子身上。苏凯莉抱着小羽毛,又低头看了看他熟睡的脸。二十年了,从那个裹在红布里的小婴儿,到现在安安静静躺在怀里的大哥,时间好像在他身上停住了,可在这一家人的身上,时间没有停。
阳阳从小学一年级升到四年级,妮妮从不会走路到能跑能跳,乐乐从无到有。只有小羽毛,一直是那个小小的模样,被抱着、被喂着、被哄着,一天天,一年年。
正在这时,门铃响了,周秀兰和程国栋提着菜过来了。一进门,周秀兰就看见茶几上那个敞开的纸箱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哟,把老相册翻出来了?”
“嗯,整理东西翻到的,给孩子们看看。”程志轩说。
周秀兰放下菜,走过来,坐在沙发边,一手扶着膝盖,一手伸过去翻那本相册。翻了几页,她的动作就慢下来,手指停在某一页上,久久没动。那是一张小羽毛满月时的照片,红布裹着,只露一张小脸。
“这张我记得。”周秀兰的声音有点哑,“那时候他刚满月,我们全家都高兴坏了,你奶奶还特意煮了红鸡蛋。谁能想到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抬手擦了擦眼角。程国栋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看了看照片,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,没有说话。
“妈,都过去了。”苏凯莉轻声说。
“过去了,过去了。”周秀兰点点头,吸了一下鼻子,笑道,“只是看着这些旧照片,心里头有点发酸。这孩子,一晃就二十了,还是这么点大。”
她把相册往前翻,翻到一张小羽毛会抬头时的照片,那照片上的小家伙趴在垫子上,脖子使劲往上顶,小脸憋得通红。周秀兰指着那张照片,笑出了声:“你看这张,那时候他多使劲啊,我们全家都围在旁边,等着他抬头,抬起来了,高兴得直拍手。那时候还以为他就是慢一点,早晚能追上。”
“后来去医院检查,跑了多少趟。”程国栋接过话,声音很平稳,“检查结果出来,医生说发育停滞,让做好心理准备。那天回来的路,走得很慢。”
客厅里静下来。阳阳和妮妮都安静地听着,妮妮虽然不能全懂,可也觉察出大人的情绪,靠到苏凯莉腿边,不说话了。
程国栋看了看沙发上的小羽毛,又说:“这二十年,你妈和我没少操心。可看着这孩子一天天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,不哭不闹,心里头也就慢慢踏实了。人这一辈子,哪能什么都如意?能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,就够了。”
周秀兰翻到后面,看见阳阳的满月照,脸上神色缓过来,笑着指给阳阳看:“你看这张,你大哥扶着你的,记得不?”
“不记得了,那时候太小。”阳阳摇摇头。
“那时候你大哥还能站一会儿呢。”周秀兰说,“护士把他扶起来,让他挨着你,他歪着头看你,看了半天,还伸手摸了一下你的脸。你睡得香,什么都没察觉。”
阳阳听着,眼睛慢慢睁大,又转头看了看沙发上熟睡的小羽毛,好像要把现在的这个模样,和照片上的、和周秀兰说的那个模样,对到一起。
“奶奶,那大哥现在还能摸我吗?”妮妮忽然问。
“能呀,你把手放过去,他有时候会碰一碰。”周秀兰笑着说。
妮妮立刻挪到程志轩身边,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小手伸到小羽毛的指尖旁边,不敢碰,只是悬着。小羽毛睡着,手指头偶尔动一下,有一次真的轻轻碰到了妮妮的手背。妮妮“哇”了一声,赶紧缩回手,捂着嘴笑,回头跟阳阳说:“他碰我了!他碰我了!”
这一下,把客厅里有点发闷的气氛冲散了。周秀兰笑着摇头,继续翻相册。翻到一张全家福,是前年过年拍的,那时候乐乐还没有。照片上五口人挤在一起,小羽毛被抱着在最边上,阳阳站在前头,妮妮被苏凯莉揽在怀里。
“这张好,这张好。”周秀兰说,“等下回过年,再拍一张,把乐乐也加上。”
“好。”苏凯莉应着,“到时候请人拍,别自己拿手机凑合。”
“拍全家福,得让小羽毛坐中间。”妮妮忽然说,“他是大哥!”
这话一出,几个大人都笑了。程国栋说:“对,大哥得坐中间。”周秀兰也说:“坐中间,抱着乐乐,多好。”
笑过之后,周秀兰把相册合上,轻轻放在茶几上,伸手摸了摸封面,叹了口气,可那口气里头,已经没有方才的沉重了。她站起身,说:“行了,看完了,我去把菜做了。今天买了新鲜的鱼,给小羽毛蒸一点,剁碎了给他拌在米糊里。”
“妈,我来帮您。”苏凯莉把小羽毛轻轻交给程志轩,站起身。
“你歇着,我跟你爸两个人够了。”周秀兰摆摆手,拎着菜进了厨房。程国栋跟进去,顺手把围裙递给她。
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、切菜声,还有老两口低低的说话声。客厅这边,程志轩抱着小羽毛,阳阳坐在旁边又翻起了相册,妮妮趴在茶几边上,拿着蜡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起来。
“哥哥,你在画什么?”阳阳凑过去看。
“画全家福。”妮妮说,“中间画小羽毛哥哥,这里画乐乐妹妹,这里画你,这里画爸爸妈妈,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。”
她画得歪歪扭扭,小羽毛被画成了一个小小的圆,旁边还画了几个大大的手,托着那个圆。阳阳看了,说:“这些手是什么?”
“是抱着大哥的手。”妮妮说得理所当然,“大哥要人抱着的。”
程志轩坐在一旁,听见这话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羽毛。小家伙睡得很沉,睫毛在脸上投下短短的影,嘴角微微地翘着,像是梦里也在笑。
傍晚的时候,鱼蒸好了,剁得细细的,拌进温热的米糊里。苏凯莉把小羽毛抱起来,一勺一勺地喂。小羽毛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偶尔偏一下头,又被哄着继续吃。阳阳和妮妮围在桌边吃饭,齐振岳和苏婉清也过来了,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。
吃过晚饭,天色暗下来。阳阳和妮妮被赶去洗漱,长辈们收拾了碗筷。程志轩把那个旧纸箱又搬回储物间,只是把相册单独留了出来,放到书架最上面一层。
“留着吧,以后还能看。”苏凯莉说。
“嗯。”程志轩应了一声,“下回过年拍张新的,跟这张放在一起。”
夜里,小羽毛和乐乐都睡着了。客厅的灯调暗,只剩下一盏小夜灯。程志轩和苏凯莉坐在沙发上,肩膀挨着肩膀,谁也没急着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苏凯莉轻声开口:“今天翻相册,我心里头也堵得慌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程志轩说。
“可后来看阳阳和妮妮那么认真,又说要照顾大哥,又说要让大哥坐中间,心里头就松下来了。”
程志轩点点头,把手搭在她肩上:“孩子们懂事,比什么都强。”
窗外的夜很静。屋里那一盏小夜灯亮着,照在两个熟睡的小小身影上。旧相册放在书架上,里头的二十年已经翻过去了。往后的日子还长,还会有新的照片,新的全家福,新的一页一页往里添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