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客陆续道别离开之后,屋子里方才热闹的气息慢慢沉淀下来,只剩下满地还没收拾妥当的喜庆痕迹。彩色的气球沿着墙根散着,挂在餐厅上方的百日拉旗微微垂落,茶几上堆着礼盒、红包和没吃完的喜糖点心,空气里还残留着蛋糕的甜香与饭菜温热的气息。
苏凯莉靠在沙发上,怀里稳稳抱着小羽毛。方才宴席上人多嘈杂,她一直把小羽毛护在怀里,尽量避开喧闹的声响,这会儿人一走,小家伙才放松下来,眼皮半耷拉着,安安静静窝在她臂弯里,只有小嘴巴时不时轻轻抿一下,发出细碎微弱的哼唧声。
今天是乐乐的百日宴,全家所有人的目光大多落在新来的小女儿身上,可谁都没有忘记,怀里这个看着和婴儿别无二致的孩子,是家里的大哥。程羽宇今年已经二十岁,心智、身体全都停留在一岁以内,没有自理能力,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,吃喝、更换衣物、安抚哄抱,样样都离不开家人一刻不停的照看。哪怕今天是妹妹的好日子,他的喂养和照料节奏,也一点都不能打乱。
程志轩送走最后一批亲戚,带上门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他身上还穿着出门待客的干净上衣,快步走到沙发边,低头看向苏凯莉怀里的小羽毛,又转头看向婴儿摇篮里睡得安稳的程宇乐。
“还好,两个小家伙都没有被吵得哭闹。”他压低声音,生怕惊扰到孩子,“乐乐在摇篮里睡熟了,小羽毛会不会累着?要不要换我抱一会儿,你先起身收拾一下桌面?”
“可以,你抱稳一点,托好他的头颈和腰。”苏凯莉小心调整手臂,慢慢把小羽毛递过去。
程志轩小心翼翼接住,手臂稳稳承托住小小的身子。小羽毛感受到熟悉的怀抱,没有挣扎,只是微微侧过头,把脸蛋贴在程志轩的胸口,小手虚虚抓着他的衣服布料。
周秀兰和苏婉清正拿着收纳盒,慢慢整理茶几上的礼物礼盒。有给乐乐买的小衣服、摇铃、绘本,也有细心的长辈特意记挂着小羽毛,带来柔软的棉布料、新的围兜和适合他使用的辅食软勺。
“今天不少亲戚都问起羽宇,我说咱们一直好好照顾着,大家都很感慨。”苏婉清一边把礼盒叠整齐,一边轻声说着,“一晃这么多年,他一直是这个模样,今天这么热闹的场合,他安安静静的,真的很乖。”
程国栋和齐振岳一起收拾餐桌,把餐盘摞到厨房水槽里。水声轻轻响起来,混着客厅里低低的说话声。阳阳拿来垃圾袋,蹲在地上捡散落的彩带碎屑,动作放得很轻,不敢大幅度跑动。妮妮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兔子摇铃,踮着脚走到摇篮旁边,歪着头看里面熟睡的乐乐。
“乐乐妹妹好小呀。”妮妮小声嘟囔,又转头看向程志轩怀里的小羽毛,“哥哥也是小小的。阳阳哥哥,我们要一起保护他们两个,对不对?”
阳阳点点头,把手里的垃圾扎好:“嗯,小羽毛是大哥,乐乐是妹妹,我们两个是中间的,要帮爸爸妈妈分担。”
苏凯莉走进厨房,先把手洗干净,走到恒温壶旁边看了一眼水温。距离小羽毛上一次喝奶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,差不多到冲奶的时间。她拿出干净奶瓶,按照配比,调配雀巢小佰太能特医配方粉,加水、舀粉、缓慢搓动摇匀,在手背试好温度之后,拿着奶瓶走回客厅。
“到小羽毛喝奶的时间了。”苏凯莉在程志轩身边坐下,伸手调整小羽毛的姿势,让他呈半斜躺的状态,防止呛奶。奶嘴碰到嘴唇,小羽毛本能地张开嘴含住,缓慢地一下一下吸吮,小小的喉咙跟着规律起伏。他喝得不急,偶尔停下来歇一歇,黑蒙蒙的眼睛漫无目的地转一圈,最后落在苏凯莉的脸上。
程志轩腾出一只手,用空心掌顺着小羽毛的后背慢慢抚着。“今天人多,他比平时安静很多,估计也有点乏了。”
大半瓶奶慢慢见底,小羽毛吸吮的力道越来越弱。苏凯莉把他竖抱起来,贴在肩头,持续轻拍后背,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一声浅浅的嗝。
“先抱一会儿,隔半小时喂辅食,今天准备南瓜泥,甜甜的,他一向喜欢。”苏凯莉轻轻拍着他。
另一边,摇篮里的乐乐轻轻动了动,小嘴巴咂了两下,眼皮颤了颤,醒过来了。小丫头睁开圆溜溜的眼睛,没有立刻哭闹,只是蹬了蹬细细的小腿。苏婉清看见,连忙走过去,轻轻把乐乐抱起来,搂在怀里哄着。
“我们乐乐醒啦,是不是饿了?”苏婉清温柔地摩挲着乐乐的后背。
一时间,客厅里两个小小的孩子,分别被家人抱在怀里。一边是二十岁、永远长不大的大哥小羽毛,一边是刚满百日、刚刚来到这个家不久的小妹妹乐乐。阳阳和妮妮一左一右站在旁边,轮流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一碰他们软软的小手,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爱。
程志轩起身走进厨房处理辅食。南瓜去皮去籽,切成小块放进蒸锅,上汽之后慢慢蒸到软糯。蒸好之后倒进辅食机,加一点点温水,反复搅打,直到泥质细腻顺滑,没有任何硬块颗粒。他很清楚,小羽毛吞咽能力弱,一丁点粗糙的颗粒,都有呛噎的风险,每一次做辅食,都要格外仔细。
辅食打好,盛进小小的硅胶碗,吹凉到合适温度。苏凯莉抱着小羽毛坐好,拿起软头辅食勺,舀起一点点南瓜泥递到他嘴边。甜丝丝的南瓜香气散开,小羽毛主动张开嘴,慢慢吞咽。他一口一口吃得很配合,吃到后半段,才微微偏过头,表达不想继续吃的意思。苏凯莉不再勉强,拿棉柔巾仔细擦干净他嘴角、下巴沾着的泥糊,再给他换上干净的纸尿裤。
忙完小羽毛这一轮喂养,苏凯莉才接过苏婉清怀里的乐乐,给小家伙喂奶。程志轩接过小羽毛,带着他坐在阳台边的藤椅上。傍晚的阳光褪去灼热,柔和地铺洒进来,落在小羽毛细软的头发上。他睁着眼睛看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枝叶,小腿轻轻蹬着,时不时发出一声软软的咿呀。
阳阳写完今天少量的周末作业,拿出画笔,趴在茶几上画画。他打算画一张全家福,画上爸爸妈妈、爷爷奶奶外公外婆,还有他、妮妮、大哥小羽毛,以及小小的乐乐妹妹。妮妮凑在一旁,拿着蜡笔,给画上的气球涂上鲜艳的颜色。
“我要给小羽毛哥哥画一件浅蓝色的衣服,乐乐妹妹穿粉色。”妮妮一边涂,一边小声和阳阳商量。
长辈们收拾得差不多了,坐在一起喝茶闲谈。周秀兰看着两个孩子,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心疼:“以后日子更忙啦,一边要照看好羽宇,一刻都离不得人,一边还要细心带着乐乐,两个小家伙都需要费心。”
“辛苦是肯定的,但一家人热热闹闹,也是福气。”齐振岳缓缓开口,“羽宇虽然停留在婴儿模样,可这么多年,他安安稳稳陪着咱们这个家,现在又添了乐乐,阳阳妮妮慢慢长大,日子有奔头。”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天边的晚霞慢慢褪去,客厅打开暖黄色的顶灯。长辈们不打算久留,和夫妻俩叮嘱几句照看孩子的注意事项,便起身告辞。送走老人,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四口,还有两个小小的孩子。
程志轩把茶几上剩下的零碎继续收拾干净,苏凯莉抱着乐乐哄,时不时换手,再去安抚小羽毛。两个小家伙的作息不完全同步,常常一个醒着、一个犯困,夫妻俩只能轮流接手,一个照看孩子,另一个抓紧时间简单吃几口晚饭。晚饭很简单,热一热宴席剩下的菜,随便对付一口,吃饭的时候,怀里也始终不能空着。
夜色越来越浓,阳阳和妮妮洗漱完毕,乖乖回房间上床。睡前,两个人还特意跑过来,分别和小羽毛、乐乐轻声说晚安。
“大哥晚安,乐乐妹妹晚安。”阳阳弯腰,轻轻说。
“晚安,明天妮妮再来陪你们玩。”妮妮跟着小声说。
等两个大孩子睡下,卧室里终于安静下来。苏凯莉把乐乐放在内侧的婴儿小床里,程志轩抱着小羽毛,在卧室里慢慢踱步,轻轻拍打哄睡。小羽毛的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耷拉在他肩头,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,沉沉睡了过去。程志轩没有立刻把他放下,依旧稳稳抱着,慢慢走到床边。
苏凯莉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熟睡的两个小家伙身上,轻声开口:“今天乐乐百日宴,热热闹闹的,看着很高兴,可我心里也一直在惦记小羽毛。他是大哥,只是没办法像别的哥哥那样,看着妹妹长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志轩放低声音,小心把小羽毛安置在铺好软垫的小床上,在他身体两侧垫上靠枕固定,防止翻身磕碰,“不管以后家里多热闹,乐乐慢慢长大,阳阳妮妮越来越独立,我们照顾小羽毛这件事,永远不会变。他是我们的孩子,是大哥,我们要守着他一辈子。”
苏凯莉侧过头,看向婴儿小床里安睡的乐乐。小小的女孩呼吸均匀,脸蛋粉嘟嘟的。未来的日子很长,乐乐会学会翻身、坐起、爬行、走路,会开口喊爸爸妈妈,会和阳阳妮妮一起上学、玩耍,拥有完整成长的轨迹。而小羽毛,会一直停留在此刻的模样,需要怀抱、特医奶粉、细腻辅食,需要家人日复一日、毫无间断的照料。
程志轩坐到苏凯莉身边,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。窗外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,卧室里暖光柔和,两个小小的孩子,一左一右安睡在他们身旁。
百日宴的喜庆已经落幕,热闹散去,回归平淡日常。盛大的欢喜只是一天,绵长的守护,才是往后岁岁年年的主旋律。
往后的清晨、午后、黄昏与深夜,依旧会循环着冲奶、喂辅食、换尿布、抱哄、安抚。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候,会有疲惫难熬的时刻,可只要看着怀里两个小小的身影,看着阳阳妮妮一点点懂事长大,所有辛苦,都会被温柔裹住。
他们会陪着永远长不大的大哥,陪着崭新成长的小妹,牵着彼此的手,一步一步,把这些细碎、平凡的朝夕,稳稳地走下去。没有轰轰烈烈的奇迹,只有源源不断、细水长流的爱意,铺满往后漫长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