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没有铺得很满的时候,整栋房子都浸在一种轻缓安静里。初秋的天亮得越来越早,薄薄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纱帘滤进来,落在地板上,拉出淡淡的光斑。空气中浮动着昨夜残留的桂花香,混着婴儿润肤乳淡淡的奶味,温软地裹住这间屋子。
程志轩是家里第一个清醒过来的。他睁开眼,第一反应不是起身,而是放轻了呼吸,慢慢转动眼珠看向身侧。苏凯莉还靠着床头浅眠,产后身子虚弱,即使睡着了,眉头也偶尔会轻轻蹙一下,手下意识搭在身侧婴儿小床的围栏上。两张婴儿小床并排靠在大床旁边,左边躺着程宇乐,刚刚降生不久的小女儿,裹着柔软的棉襁褓,小小的脸蛋埋在浅灰色的包被里,呼吸细若游丝。右边的小床里安安静静卧着程羽宇。
程羽宇今年已经二十岁,法律上早已成年,可罕见的发育停滞症牢牢锁住了他,身体与心智永久定格在十个月婴儿的模样。身高七十六厘米,体重七点三公斤,脏器先天脆弱,不会说话,没有办法独立坐稳,更不能自主行走,一切吃喝拉撒都需要旁人全天候照料。法院早已判定他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,监护权落在程志轩和苏凯莉身上,他们要一辈子好好照看这个停留在婴儿阶段的大儿子。此刻他闭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盖在下眼睑,小手松松地攥着,搭在肚子上,睡得安稳。只有胸口随着呼吸,一下,又一下,平缓起伏。
程志轩小心翼翼掀开薄被,赤脚踩在厚实的短绒地毯上,地毯消去了脚步所有声响。他怕鞋底摩擦地面的动静惊醒床上的妻子和两个小宝宝,弯腰拎起拖鞋,捏在手里,踮着脚慢慢走出主卧。
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。程国栋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棉布,正一点点擦拭电视柜的边角,动作慢悠悠的。周秀兰蹲在餐厅的竹筐旁边择青菜,翠绿的菜叶被她理顺,枯黄的老叶一片片摘下来放进垃圾袋。老两口说话压着嗓子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生怕打破清晨这份难得的静谧。
“醒啦?”周秀兰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“凯莉和孩子们还没醒吧?羽宇后半夜哼唧了两回,我听见动静进来看过一次,抱起来拍了十几分钟,又喂了两口温水,才重新睡熟。乐乐夜里倒是省心,只换了一次纸尿裤。”
“嗯,我先洗漱。”程志轩低声应着,轻轻带上主卧的门,走向卫生间。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,驱散残留的睡意。他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,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。一边是需要静养坐月子的妻子,一边是刚出生的小女儿乐乐,还有永远需要像婴儿一样贴身照料的羽宇,再加上四年级的阳阳、幼儿园的妮妮,一大家子的担子沉甸甸压在肩头。好在父母一直在身边搭把手,日子虽然忙碌纷乱,却始终暖融融的。
洗漱完毕,他走到厨房。恒温壶早就按设定维持着适宜温度,旁边放着一罐雀巢小佰太能特医配方粉,这是专门给程羽宇准备的奶粉。他脏器脆弱,普通奶粉消化不了,只能长期喝这款特医粉。旁边整齐摆着消毒好的奶瓶、软头硅胶勺、辅食碗、研磨碗、围兜、棉柔巾,一整套喂养用品分门别类放在收纳盒里。周秀兰提前炖好了小米南瓜糊,放在保温锅里恒温存放,是羽宇和乐乐的辅食。
程志轩先检查了一遍奶瓶,确认烘干消毒完毕,舀取定量的特医奶粉,按照配比冲入温水,轻轻摇晃奶瓶,等奶粉充分溶解,放到凉水里隔温降温,试好温度之后,才把奶瓶放在一旁的托盘上。他打算等羽宇醒了,第一时间喂给他。
刚把奶瓶放好,主卧里面传来一声软糯细微的哼唧。是程羽宇醒了。
程志轩快步走回卧室,推开门的时候放轻动作。程羽宇已经睁开圆圆的眼睛,安安静静躺在小床里,没有放声哭闹,只是微微转动脑袋四处打量,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轻轻的“嗯……嗯”声。他看见走进来的程志轩,目光一下子定在他脸上,小手抬起来,在半空中虚虚抓了抓,短短的小腿轻轻蹬了一下包被。
紧跟着,旁边小床的程宇乐也动了,小小的身子扭了扭,发出细细的咿呀声。苏凯莉也被这两声动静唤醒,慢慢睁开眼,她产后气血不足,眼神还有些倦怠,下意识先伸手探向程羽宇的后背,掌心贴上去感受他的体温。
“醒啦,小羽毛。”苏凯莉声音轻轻的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她侧过头,又看向另一边的乐乐,“乐乐也醒啦。”
“我刚刚冲好了羽宇的小佰太能,温度刚好。”程志轩走到床边,伸手,小心翼翼穿过襁褓,托住程羽宇的后颈和腰臀,稳稳把他抱起来。羽宇身子很轻,只有七点三公斤,抱在怀里软软一团,他很熟悉程志轩的怀抱,乖乖靠在他胸口,脑袋歪着,鼻尖蹭了蹭程志轩的衣襟,哼唧声放缓了很多。
苏凯莉拿过隔尿垫铺在床上,先处理乐乐。她轻柔解开乐乐的连体衣,用温棉柔巾从前到后仔细擦拭干净,换上新的纸尿裤,再把襁褓重新裹好。做完这一切,她抬眼看向程志轩怀里的羽宇:“先喂他喝奶吧,喝完奶再换尿裤。”
程志轩找了个靠枕垫在腰后,半靠着床头坐下,调整怀里程羽宇的姿势,让他上半身微微抬高,避免喝奶呛咳。他垫好防水围兜,拿起冲调好的雀巢小佰太能奶瓶,奶嘴轻轻碰到羽宇的嘴唇。程羽宇下意识张开小嘴含住奶嘴,开始慢慢吮吸。他吞咽速度不快,喝几口就要停下来歇一歇,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咚声。程志轩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,另一只手拿着奶瓶,时不时停下来,空出手掌轻轻拍一拍他的后背,帮他顺气。
“慢点喝,不着急。”程志轩低声对着怀里的小家伙说话,羽宇听不懂复杂的话语,却熟悉这个声音,听到之后,焦躁的哼唧声消失了,安安静静继续喝奶。
周秀兰端着一杯温热的红糖温水走进卧室,递给苏凯莉:“快喝点水补一补,早饭快好了,阳阳和妮妮应该也马上就要醒了。辅食我一直在保温锅温着,等羽宇喝完奶,过一会儿可以喂一点南瓜米糊。”
话音刚落,隔壁儿童房传来开门的动静。程阳阳揉着眼睛走出来,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他今年四年级,早上醒得很自觉。紧随其后跑出来的是程妮妮,扎着松松垮垮的羊角辫,光着小脚丫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,一进门就直奔大床,眼睛亮晶晶盯着被爸爸抱在怀里喝奶的程羽宇,还有旁边小床上的乐乐。
“小羽毛在喝奶!”妮妮下意识抬高音量,想起妈妈说小宝宝怕吵,又赶紧捂住嘴巴,放轻声音,跑到床边,伸出细细的食指,悬在程羽宇小手旁边,不敢直接碰,“爸爸,我可以轻轻摸一摸小羽毛的手吗?”
“轻一点哦,不要碰他的脸,他正在喝奶。”程志轩点头示意。
妮妮小心翼翼伸出指尖,碰到程羽宇露在外面的手背。程羽宇感受到触碰,喝奶的动作顿了顿,侧过头看向妮妮,空着的那只小手慢慢抬起来,轻轻搭在妮妮的指尖上,软软地攥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温和的哼唧。妮妮一下子开心得眼睛发亮,回头看向苏凯莉,压着声音惊喜地说:“妈妈!小羽毛抓我啦!”
程阳阳站在旁边,安静看着怀里的程羽宇,他早就习惯了大哥这个样子,知道小羽毛永远都是小宝宝,需要大家一起照顾。他走到苏凯莉身侧,轻声问:“妈妈,今天周末,上午我们可以下楼玩吗?”
“可以呀。”程志轩回答,奶瓶里面的特医奶粉已经快要见底,程羽宇吮吸的动作慢慢变缓,小口小口抿着,“等吃完早饭,我们推着两辆婴儿车,带上乐乐和小羽毛下楼去小区逛一逛。阳阳可以带上滑板,妮妮带上泡泡机,慢慢走,不用赶时间。”
“太好了!”妮妮开心地原地轻轻蹦了一下,又马上收住动作,怕动静太大吓到怀里的羽宇。
几分钟之后,程羽宇把一整瓶小佰太能配方奶全部喝完。程志轩把奶瓶拿开,依旧竖着抱他,手掌弓成空心状,一下一下缓慢拍着他的后背拍嗝。拍了好一会儿,羽宇轻轻打了一个小小的奶嗝,身体放松下来,脑袋靠在程志轩肩头。
“喝完啦,我们换尿裤好不好?”程志轩把他小心放到铺好隔尿垫的床上。苏凯莉接过照料,轻柔解开羽宇的连体衣,仔细清理,换上干爽纸尿裤,再把衣服整理平整。羽宇乖乖躺着,只是偶尔蹬蹬小腿,不会胡乱扭动挣扎。
早饭已经摆上餐厅的原木餐桌。白粥熬得绵密浓稠,表面浮着一层米油,旁边摆着蒸南瓜、水煮蛋、一小碟清爽腌萝卜,还有刚蒸好暄软的奶黄包。保温碗里盛着细腻无颗粒的南瓜小米辅食糊,是留给羽宇和乐乐的。
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。程国栋拿起勺子,耐心帮妮妮剥鸡蛋壳,把蛋白蛋黄分开,切成小小的碎块放到妮妮盘子里。周秀兰把蒸南瓜压成泥,盛到小碟子,方便妮妮直接舀着吃。程阳阳捧着一碗白粥,一边喝,一边和程志轩说起学校的事情。
“我们老师推荐了一部自然纪录片,我想周末看,但是还有两套习题没有写完,怕时间不够。”阳阳说着,舀了一口粥。
“没关系,先把作业踏实写完,纪录片我们晚上有空再看。劳逸结合,不要赶得太急。”程志轩咬了一口奶黄包,目光时不时落在旁边婴儿安全提篮里的程羽宇身上。羽宇被安置在提篮里,靠着软垫坐着,不能久坐,只能短时间放在这里,他睁着眼睛,安静看着围坐吃饭的一家人。
苏凯莉月子里饮食清淡,她慢慢喝着粥,吃一点南瓜。等大家吃得差不多,她伸手把程羽宇从提篮里抱出来,搂在怀里坐稳,围兜重新戴好,拿起硅胶软勺,舀起一点点温热的南瓜米糊,递到羽宇嘴边。
“来,吃辅食啦。”
程羽宇张开嘴,吃下第一口米糊,细细地吞咽。米糊软糯香甜,他吃得很乖,连续吃了三四口之后,忽然偏过头,避开勺子,小嘴抿紧,不愿意继续吃了。苏凯莉没有勉强,停下动作,腾出一只手,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。
“是不是不想吃啦?吃不下我们就先不吃,等中午再试。”
程羽宇看着苏凯莉,喉咙里哼唧一声,脑袋往她怀里靠了靠。苏凯莉便把勺子放下,把剩下的辅食碗盖好放回保温锅,留到下一顿。之后她又接过程志轩抱过来的乐乐,少量喂一点点米糊,乐乐年纪更小,吃两口就东张西望,小手总想抓勺子,闹得苏凯莉失笑。
妮妮坐在一旁,托着腮帮子,目不转睛看着小羽毛进食:“小羽毛吃辅食好乖呀,比乐乐听话一点点。”
早饭吃完,程国栋和周秀兰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。程志轩开始准备出门的东西。他先把程宇乐轻轻放进带遮阳棚的婴儿推车,垫好柔软小被子,固定好安全带。接着他俯身,双臂穿过程羽宇的腋下和腿弯,稳稳将他抱起来,放进另一辆同款婴儿推车,仔细调整安全带松紧,既不会勒到他,又保证他不会滑下去。推车里面放上他常抓的牙胶玩偶,还有一块安抚巾。
出行的帆布包被周秀兰一点点填满:好几片纸尿裤、大包棉柔巾、隔尿垫、备用换洗衣物、温水恒温壶、分装的雀巢小佰太能奶粉、干净奶瓶、辅食分装盒、围兜、安抚巾,还有一小包适合阳阳妮妮吃的米饼。程国栋拎起折叠小马扎,走到门口等候。程志轩帮阳阳把滑板装进帆布袋,翻出妮妮的泡泡机,灌满泡泡液,检查电池电量。
一行人锁好家门,慢慢往单元楼下走。秋日的阳光柔和温暖,没有盛夏的灼烫,落在皮肤上暖洋洋的。小区主干道两侧种满成排的桂花树,细碎金黄的小花缀满枝桠,风一吹,花瓣簌簌飘落,清甜的香气铺满整条小路。草坪上有别的家长带着小朋友玩耍,远处健身区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响,到处都是慢悠悠的烟火气。
程阳阳找到一段平整宽阔的步道,踩上滑板慢慢滑行,速度放得很慢,滑出去一小段就会停下来,回头张望落在后面的家人。妮妮按下泡泡机开关,一串串透明泡泡源源不断飘出来,阳光穿过泡泡表面,折射出彩虹一样斑斓的光。她追着泡泡跑出去几步,又马上折返回来,轮流趴在两辆婴儿推车的侧边,低头和小宝宝说话。
“乐乐快看泡泡!小羽毛,你看这个泡泡飘过来啦!”
程宇乐转动小小的脑袋,视线追着飞舞的泡泡,嘴里发出啊啊的轻响。程羽宇抬着眼,圆圆的目光跟着透亮的泡泡缓缓移动,小手抬起来,朝着泡泡的方向虚虚抓挠,喉咙里哼唧了一声,像是觉得新奇有趣。他没办法站起来,也跑不了,只能安安静静躺在推车里,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切。程志轩双手扶着两辆推车的把手,和苏凯莉并肩缓步往前走。苏凯莉产后还不能长时间走动,走一会儿就要稍稍停下歇一歇。程国栋、周秀兰走在身侧,老两口时不时停下,和相熟的邻居打招呼。邻居看见两辆婴儿推车,总会好奇多看两眼,苏凯莉从容地简单说明情况,旁人听完,大多是理解和怜惜。
走到小区中央的凉亭,大家停下脚步休息。程国栋把小马扎支开坐下,周秀兰从包里拿出米饼,分给阳阳和妮妮。程志轩弯腰解开推车安全带,小心翼翼把程羽宇抱出来,搂在自己腿上坐着,一只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腰腹,防止他歪倒摔下去。羽宇靠在程志轩胸口,安安静静看着远处奔跑的小孩子,时不时伸出手,抓一抓程志轩袖口的布料。2
想看更多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