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晚风止于盛夏

教室靠窗的位置永远最闷热。

六月的风裹挟着滚烫的日光，穿过敞开的玻璃窗，吹得白色窗帘轻轻晃动，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嗡嗡作响，像遥远的蝉鸣，枯燥又冗长。

我假装低头记笔记，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凌乱的线条，余光却固执地定格在斜前方的少年身上。

江屹的坐姿永远端正挺拔。

他微微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阳光恰好落在他的发顶，细碎的金色光晕缠绕着柔软的黑发，连带着他认真写字的侧脸，都柔和得不像话。

这是我藏了整整三年的秘密。

从高一开学分班，第一次看见他的那天起，这份无人知晓的暗恋，就悄悄在我心底生根发芽，悄悄蔓延了整个青春。

我从来不是勇敢的人。面对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，我能做的，只有无数次不动声色的偷看。

我摸清了他所有细碎的小习惯。知道他上课喜欢把笔放在课本右侧三厘米的位置，知道他不爱吃食堂偏甜的糖醋菜，每次打饭只会选清淡的素菜；知道他课间十分钟喜欢趴在桌上小憩，左手会轻轻压着校服袖口；知道他打球出汗后，习惯性抬手撩一下额前的碎发，动作干净又利落。

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别人从未留意，却被我悄悄珍藏，一笔一划，记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
我的青春，好像始终围绕着他转动。

体育课自由活动时，同学们三三两两嬉笑打闹，我总是独自站在操场的树荫下。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，精准落在篮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上。看他跳跃、投篮，看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，看他赢球后，和同伴笑着击掌，眉眼明亮，意气风发。

晚风拂过我的脸颊，带着盛夏燥热的气息，我的心跳却无端乱了节拍。

我无数次幻想过靠近，却又无数次胆怯后退。

我们的座位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却是我跨越不了的山海。我们很少说话，整个高中三年，为数不多的对话，屈指可数。

最难忘的一次，是高二的雨天。

放学时突降暴雨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，积水漫遍了整条走廊。我站在教学楼门口，看着漫天雨幕手足无措，早上出门着急，忘记带伞。

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去车棚时，身后传来一道清冽干净的少年音：“一起走吗？”

我猛地回头，撞进了江屹清澈温柔的眼眸里。

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，身形挺拔，雨水打湿了他校服的边角，却丝毫不显狼狈。那一瞬间，漫天的雨声、喧闹声仿佛全部消失，我的世界里，只剩下他温和的声音和怦怦狂跳的心跳。

我紧张得指尖攥紧衣角，小声应了一句：“好。”

那是我整个青春里，最奢侈的一段时光。

小小的雨伞下，距离被无限拉近。我们并肩走在雨里，肩膀偶尔会不经意相触，每一次轻微的碰撞，都让我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。

一路上我们都很安静，没有多余的话题，只有雨水滴落伞面的沙沙声响。我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积水，不敢转头看他，却贪婪地记住了这一刻所有的温柔。

记住了雨伞微微向我倾斜的角度，记住了他身上干净的、淡淡的皂角香，记住了雨声里，我藏不住的欢喜与忐忑。

走到岔路口要分开时，我鼓起勇气小声说了句：“谢谢你。”

他转头看向我，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：“没事，顺路。”

说完，他抬手挥了挥，转身走进雨幕里。黑色的雨伞渐渐远去，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湿漉漉的晚风拂来，可我的心底，却滚烫了很久很久。

我以为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，会一直这样安静地持续下去，直到高中毕业。

可盛夏终会落幕，青春终会散场。

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，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，堆积三年的试卷被纷纷扬起，在空中飘落，漫天白纸，像是一场盛大又潦草的告别。

所有人都在欢呼、拥抱、道别，奔赴属于自己的自由盛夏。教室里热闹喧嚣，我却看着斜前方空下来的座位，忽然红了眼眶。

我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，在所有人散去后，悄悄走到他的座位旁。

课桌的角落，还留着他浅浅的笔痕，干净又整洁，一如他本人。我拿出藏了很久的、写满心事的信纸，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轻轻塞回了书包最底层。

我终究还是不敢。

我不敢打破这份小心翼翼的美好，不敢让我的莽撞，打扰他坦荡明亮的人生。

后来的毕业晚会，灯火璀璨，人声鼎沸。

我站在人群里，远远看着江屹被朋友围着说笑，他眉眼温柔，眼底是少年独有的热烈坦荡。听说他成绩优异，早已笃定去往北方的重点大学，那里有辽阔的天地，有崭新的山海，有他闪闪发光的未来。

而我的前路，和他南辕北辙。

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明白，有些人，从遇见的一开始，就只适合远远观望。

我的暗恋，是一场自始至终、无人知晓的独角戏。没有开场，没有对白，更没有结局。

查录取结果的那天，我看着屏幕上南方的院校地址，彻底释然。

我们之间，隔着南北的距离，隔着遥遥万里的山海，隔着我整个青春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。

开学前的同学聚会上，我最后一次见到江屹。

他比从前更挺拔成熟，褪去了少年的青涩，眉眼依旧干净好看。席间有人打趣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，他笑着摇头，坦然又坦荡。

我坐在角落，端着一杯果汁，安静地看着他，心里一片平静。

我终于彻底放下了藏了三年的心事。

原来真正的释怀，不是刻意遗忘，而是再见到他时，依旧觉得他很好，只是再也没有了非他不可的执念。

聚会散场，晚风温柔，盛夏将尽。

我看着他和朋友们并肩走远的背影，轻声在心里说了一句：再见。

再见，我的少年。

再见，我无人知晓、盛大又卑微的整个青春暗恋。

后来的日子里，我再也没有主动打探过他的消息。朋友圈偶尔刷到他的动态，他在北方的校园里，依旧耀眼顺遂，岁岁无忧。

而我的那场暗恋，像盛夏傍晚温柔的晚风，轻轻吹过我的青春，温柔了我的岁岁年年，却最终止于盛夏，止于少年落幕的青春。

它从未宣之于口，却完整地、热烈地、认真地，贯穿了我的整个青春。

无果，却圆满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