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 入学1

五岁那年的午后，阳光透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，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微风裹挟着初夏的暖意，轻轻掀动着窗帘的下摆。贺星辰蹲在台阶上，正专注地用树枝拨弄着一只迷路的蚂蚁，忽然听见院门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
他抬起头，看见父亲贺悯侧身让出一个位置，一个女人便从那扇半开的门后走了进来。她很高，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，发尾微微卷曲，像是被风吹弯的柳枝。她的脸很白，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，那笑容像春日里最后一抹余晖，温暖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疏离。

“这就是小贺吗？”她弯下腰来，膝盖微微并拢，双手撑在膝头，将脸凑近贺星辰。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气，甜腻得让他的鼻子发痒。“哎呀，真是个可爱的小孩！”

贺星辰没有动。他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，墨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羽毛拂过耳廓，可他只觉得冷。那种冷从脚底蔓延上来，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后脑勺。

贺悯走过来，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脸上挂着贺星辰从未见过的笑容，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，伸手搂住那个女人说：“你这孩子，傻愣着干嘛，快叫妈妈。从今往后，咱们小贺也有妈妈疼爱了。”

妈妈。

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，猛地刺进贺星辰的胸口。他想起照片里那个穿着婚纱靠在父亲肩头上的女人，想起父亲曾经指着那张照片告诉他“这是妈妈”时的神情。可现在，父亲却让他叫另一个女人妈妈。

他咬紧嘴唇，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，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他瞪圆了眼睛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，像一只被困住的幼兽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：“妈妈早就不在了！她才不是我的妈妈！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那只蚂蚁不知何时已经爬远，树叶的沙沙声也停了。贺悯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抹去，整张脸阴沉下来，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。他紧皱着眉头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然后骤然张开：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大没小！”

贺星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他看见父亲扬起的手掌，指节粗壮，曾经无数次将他举过头顶，现在却带着风声落下来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“别跟孩子一般见识。”

那只手停在半空。贺星辰睁开眼，看见那个叫唐昕的女人正轻轻握住贺悯的手腕。她的手指修长白皙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涂着淡淡的粉色。她笑着说：“小贺毕竟还只是个孩子。这么小的年纪，很多事情对他来说确实难以理解。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，等他慢慢长大，自然而然就会明白了。”

贺悯的怒气稍稍平复，但眼神依旧凌厉。他甩开唐昕的手，指着贺星辰：“唐昕，你别太惯着他了。”

贺星辰紧紧咬着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他转身跑回屋里，砰的一声关上门，将自己埋进被子里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。

那一年，他五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