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换年的最后一个月,沈念安收到了一封邮件。
学院通知她,她的结业作品被选入了年度优秀作品展,展览开幕式定在六月二十号,届时会有业内画廊的人和校友参加。她可以在展厅里展出三幅作品,主题不限。
沈念安看完邮件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而是紧张。
她握着手机在阁楼里转了三圈,然后拨通了林星澈的电话。
“我被选入优秀作品展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,然后林星澈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明显的笑意: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但是我还没想好展什么。主题不限才是最难的你知道吗?我可以放三幅完全不相干的作品,也可以放一个系列。我手上现在有十几幅备选的,但每一幅我都觉得差点意思,”
“沈念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沈念安停下来,握着手机,站在天窗下面。六月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。
林星澈的声音从八千公里外传来,平稳而清晰:“你抽屉最下面那层,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打开它。”
沈念安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抽屉里有信封?”
“因为是我放的。”
沈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果然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角落里。她拿起信封,拆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。
是她画的画。
不是原作,是林星澈拍的翻拍照片。每一幅都是沈念安在英国这一年里随手画的小稿,泰晤士河畔的落日、考文特花园的街头艺人、公寓楼下那只总爱晒太阳的虎斑猫、阁楼天窗外面的星空,还有一幅,是一个女孩的背影,站在雨中的红色电话亭旁,侧脸的轮廓模糊而温柔。
那是林星澈三月来伦敦时,沈念安偷偷画的。
她从来没给林星澈看过。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沈念安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你寄回来的那些草稿,我都拍了照存着,”林星澈说,“想着万一你哪天找不到灵感了,可以看看自己画过什么。”
沈念安握着那叠照片,指腹轻轻抚过画面上的线条。她画过的每一笔,都被另一个人小心地收藏着、记录着、跨越山海送到了她面前。
“展览的主题,你不是早就有了吗?”林星澈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她耳边说话,“这一年来你画的所有东西,都是同一个答案。”
沈念安低下头,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红色电话亭旁的女孩背影。
是的。她早就有了。
她画的每一幅画,都是在画同一样东西。
她只是在画,她爱的人,和她爱着的这个世界。
展览开幕那天,沈念安的三幅作品挂在展厅最中央的白墙上。
第一幅是泰晤士河的黄昏,河面上倒映着碎金般的光,远处的大本钟轮廓模糊。画的名字叫《远方》。
第二幅是阁楼天窗外的星空,深蓝色的夜幕上缀着细碎的星光,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了的迷迭香。画的名字叫《等待》。
第三幅是那个女孩的背影。她站在红色的电话亭旁,雨丝斜织,她的侧脸隐在阴影里,但能看到她微微低头的弧度,像是在看手里握着的东西。画的名字叫,《你》。
三幅画并排挂在一起,像是一段完整的叙述。
开幕式人来人往,有人端着酒杯在画前驻足,有人低声讨论着笔触和构图。沈念安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裙子,站在角落里,手心全是汗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。
林星澈穿着那件黑色长风衣,从展厅入口走进来。她没有提前告诉沈念安她要来,只是出现在那里,像她一贯的风格,话不多,但人一定会到。
沈念安站在原地,看着林星澈穿过人群,走到第三幅画前面,停下来。
她看了很久。
沈念安看不到她的表情,只看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展厅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然后林星澈转过头,穿过人群,目光准确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沈念安。
她走过来,在沈念安面前停下。
“你画的是三月那次,”她说,“我在电话亭里给你打电话,说航班延误了,要晚一天到。”
沈念安点头:“我记得你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记得。”
“我连你那天说了什么都记得,”沈念安说,“你说,‘别着急,我总会到的。’”
林星澈看着她,目光很深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装进眼睛里。
展厅里人来人往,音乐声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。但她们之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林星澈伸出手,握住了沈念安的手。两枚银戒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响。
“沈念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愿不愿意,跟我永远在一起?”
沈念安看着她,眼眶忽然热了。
她们在一起四年了。从高中到大学,从国内到国外,从同桌到异地。她们经历过误会、争吵、分离、重逢,经历过那些无法言说的夜晚和跨越时差的等待。
她们已经说过无数次“喜欢”和“爱”。
但“永远”这个词,林星澈从来没有说过。
沈念安反握住她的手,十指紧扣。
“我愿意。”
林星澈低头,吻落在她的头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。
展厅里有人注意到了她们,有人微笑,有人举起手机,有人善意地移开了目光。
但她们不在乎。
她们站在沈念安的画前面,站在那些关于远方、等待和爱的作品中间,像一幅画里的人终于走进了现实。
后来,那三幅画被一位匿名买家收藏了。
沈念安不知道买家是谁,直到半年后,她和林星澈在上海租的新房子里收拾行李时,在卧室的墙上看到了它们。
三幅画并排挂着,和展览时一模一样的顺序,《远方》《等待》《你》。
沈念安站在卧室门口,愣住了。
她转头看向林星澈。林星澈正蹲在地上拆快递箱,感受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来,一脸坦然:“是我买的。”
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林星澈”
“反正没有超过我未来工资的总和。”
沈念安又好气又好笑,走过去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:“你把它们挂在卧室里,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,你不会腻吗?”
林星澈停下拆快递的手,抬头看着她,认真地想了两秒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画里的那个人,每天都睡在我旁边。”
沈念安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林星澈低下头继续拆快递,耳根也有点红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。
窗外的夕阳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卧室的白墙上,把那三幅画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那幅叫《你》的画里,女孩依然站在雨中的电话亭旁,侧脸温柔。
但现在的她,已经不再是背影了。
因为她转过身,牵住了另一个人的手。
永远在一起。
这不是一句口号,也不是一个愿望。
是她们每一天都在做的事情。
番外·出国日常系列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