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之后,宗门连日天色皆晴。
天光澄澈,万里无云,连绵青山被艳阳铺得透亮,林间草木青翠欲滴,山风穿谷而过,携着源源不断的清润草木香气,漫遍整座宗门每一条石阶、每一处殿宇。
自前日演武场惊鸿一瞥后,宗门弟子私下的议论便从未停歇。
从前所有人对凌沧澜的印象,只停留在古籍传闻、师门告诫、代代相传的敬畏与恐惧里——
枕月仙尊,修为通天,身世诡秘,性情莫测,是世人口中翻手可覆山河、一念可定生死的绝世魔头。
可短短两日,所有人亲眼所见的宗主,彻底推翻了固有的认知。
他会静静坐在殿中吃凡间甜糕,会温火煮茶安然独坐,会晨间闲步山间看云看雾,会因一滴露水轻轻侧身避让,会对弟子一句平平淡淡的晨间赞许。
清冷、安静、温柔、无争。
越是近距离接触,众人越是茫然、惶恐、拿捏不准。
世人传的凶戾狠绝,与眼前这人,根本判若两人。
人心向来如此,根深蒂固的恐惧一旦出现裂痕,就会滋生出无数猜疑、摇摆、混乱。
有人依旧死死抱着旧念,认定一切皆是高阶修士完美至极的伪装,城府深到凡人窥探不透。
有人渐渐动摇,悄悄觉得这位宗主,或许根本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怖。
更有不少弟子,早已被他举世无双的清冷容颜俘获,只敢心底暗自惊叹,不敢当众妄言。
整座宗门的氛围,微妙又紧绷。
而这场全员摇摆的风波里,唯有厉烬,始终保持着最平稳、最克制、最不动声色的姿态。
第三日清晨。
厉烬依旧天未大亮便起身。
素色弟子衣袍平整无褶,身姿挺拔清敛,步履平稳踏出院落,一如往日数年如一日的模样——勤勉、安分、低调、不起眼,完美融入万千普通弟子之中。
无人知道他眼底悬浮着永不消散的漫天弹幕。
无人知道他心底藏着整座宗门最深沉的城府与隐忍。
无人知道,这两日,他固守多年的执念壁垒,正在以旁人绝对无法察觉的速度,一点点、极缓慢地松动。
依旧没有半分爱意,没有半分心动,没有半分情愫。
仅仅只是:多年深信不疑的“魔头伪善论”,第一次不再牢不可破。
仅此而已。
晨间的演武场依旧人声渐起,剑光次第亮起,破空之声错落交织,衬得宗门朝气鼎盛。
厉烬照旧站在最角落的位置,提剑、凝神、吐纳、起式。
他的剑招稳、准、沉、敛,没有锋芒毕露,没有刻意出彩,每一式都规规矩矩,是师门最标准的范本,却也最平淡、最不惹眼。
他习惯隐藏。
习惯蛰伏。
习惯将所有情绪、所有窥探、所有思虑全部压在心底,不露分毫。
视野之中,弹幕照常铺天盖地翻滚不休,吵吵嚷嚷,昼夜不歇。
【第三天了!继续盯死魔头一举一动!绝不松懈!】
【前两天的温柔全是铺垫!高阶魔道最擅长温水煮青蛙!】
【看似无欲无求,实则把控整座宗门人心,太恐怖了!】
【弟子已经开始动摇了,魔头蛊惑术果然天下第一!】
【警惕!越是安静无害,后期反噬越恐怖!】
【嘶哈嘶哈!今天天气这么好,宗主会不会再出门散步!】
【我纯颜控,我坦白我每天蹲宗主路透!仙颜杀我!】
【前日晨光下凭栏看云的背影我记一辈子!绝美!】
【清冷谪仙感无人能替代,他真的太好看了呜呜!】
【够了!颜值洗脑最可怕!清醒一点!】
【世人被传闻蒙蔽双眼,仙尊本自清净,从未害人。】
那条沙哑低沉的弹幕,依旧日复一日,孤身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,安静、固执、不躁不辩,只是默默为凌沧澜正言。
厉烬目光淡淡扫过刷屏的文字,心底不起半点波澜。
他早已习惯这般两极割裂的舆论。
只是今日再看漫天黑评,他心底终于生出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可以忽略的质疑——
若此人真的处心积虑蛊惑人心、伪装善良、暗藏阴谋,何必做得如此浅显笨拙?
区区几碟糕点、几句淡语、几次闲步,太过单薄,根本撑不起一个活了无尽岁月、诡谲莫测的魔头城府。
太简单。
太干净。
太无谓。
不合常理。
可正是这份“不合常理”,让厉烬心底的裂痕,又悄悄拓宽了细微一线。
依旧无情。
依旧无念。
只是认知,悄悄偏移。
日头缓缓爬升,天光愈发炽亮,山间雾气彻底散尽,视野开阔通透,远山云海层层翻涌,景致极盛。
演武场的修行渐近尾声,众多弟子渐渐收剑调息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闲谈。
就在这时,一道轻柔的殿内传令,自主峰缓缓传下,落至演武场众人耳中。
“宗主令,今日午后,后山灵泉坪,开放全员静心修息,可自由入内纳气洗脉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瞬间一静。
随即,弟子们眼底纷纷亮起讶异之色。
后山灵泉坪,是宗门灵气最浓郁、最纯净的福地之一,寻常时日紧闭封禁,唯有重大宗门大典、弟子进阶试炼之时,才会短暂开放。
平日普通弟子,根本无缘踏入半步。
今日竟骤然全员开放,任人静心修行。
所有人心头震撼之余,下意识再度想起这几日宗主的反常温和。
心底的惶恐与摇摆,再次被无限放大。
【来了来了!!真正的笼络手段开始了!】
【我就说!前两天小恩小惠是铺垫!今天直接放大招!】
【开放灵泉坪?这是想彻底收买所有弟子忠心!】
【可怕!太可怕了!这心机层层递进!】
【果然!魔头怎么可能真的纯粹闲散!】
【嘶哈!宗主也太大方了吧!人美心善是真的!】
【颜控彻底狂喜!这是什么绝世好宗主!】
【别被骗!免费的东西最贵!魔道最会拿捏人心!】
【不过是予门下弟子修行之便,寻常宗主本分而已,何须过度解读。】
弹幕瞬间炸开,争执比往日更激烈。
猜忌党认定是深层蛊惑、步步为营。
颜控党只顾着疯狂赞叹宗主温柔大方。
沙哑弹幕依旧淡淡一句,抚平所有过度揣测。
厉烬收剑垂手,立在人群边缘,眉眼沉静无波。
他听完传令,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。
开放灵泉坪。
若是伪善笼络,手段太过直白浅显,落入痕迹太重,绝非绝顶强者的城府。
若是真心体恤门下,那这几日所有细碎温柔,便全部串联合理。
可世人传闻的滔天罪孽,又如何解释?
矛盾。
相悖。
拉扯。
厉烬心底第一次,真正出现了清晰的两难对峙。
他依旧不信、依旧防备、依旧冷静审视。
但再也无法一口咬定——凌沧澜,绝对是刻意伪装、步步算计的魔头。
午后时分,阳光温煦不燥,山风轻柔拂面。
整座宗门弟子尽数往后山灵泉坪而去。
灵泉坪四面环山,草木葱茏,中央一汪千年灵泉潺潺流淌,白雾袅袅,灵气氤氲得近乎实质,吸入肺腑之间,清润绵长,洗脉养息,极为殊胜。
无数弟子盘膝落座,分散在坪中各处,闭目纳气,静心修行。
厉烬寻了一处最靠边、最僻静、视野最隐蔽的青石角落坐下。
他习惯性躲在人群之外,不扎堆、不凑热闹、不与人交好,独守一隅。
闭目调息,看似与旁人无异,实则心神大半外放,静静感知整片灵泉坪的动静。
他在等。
他心底隐隐清楚——这般宗门盛事,这位素来闲散却极重门下安稳的宗主,大概率会现身。
果不其然。
未过多久,灵泉坪尽头的山径深处,一道素白身影,缓缓踏光而来。
凌沧澜一袭雪色仙袍,在满目青翠灵气之间,清得近乎刺眼。
天光落于他银发之上,流光细碎闪烁,眉眼清冷干净,身姿孤挺悠然。他步履轻缓,不带半分威压,如同闲庭信步,只是偶然途经此地,随性驻足。
他没有高声训话,没有俯瞰众生,没有摆出半分宗主威仪。
只是静静立在灵泉坪最高处的青石台边,垂眸静静看着下方无数静心修行的弟子。
神色平淡、目光清浅、无喜无怒、无嗔无厌。
整片灵泉坪的气息瞬间一凝。
所有弟子心神微动,却无人敢睁眼惊扰,依旧端坐调息,只是心底愈发敬畏忐忑。
漫天弹幕瞬间再度刷屏炸裂。
【来了!魔头亲临现场!掌控全局!】
【看吧!开放灵泉就是为了这一刻收买人心!】
【全程监控弟子心神,太腹黑太恐怖!】
【嘶哈嘶哈!阳光下的宗主白到发光!仙骨绝尘!】
【银发随风微飘!我直接原地神魂颠倒!】
【颜值真的太犯规了!温柔又清冷谁顶得住!】
【颜控能不能闭嘴!不要被表象彻底洗脑!】
【仙尊只是体恤弟子修行,静立观瞻而已,何来掌控算计。】
厉烬闭着眼,听觉却极为敏锐。
他看不见画面,却听得见山风、泉流、众生呼吸,看得见眼底翻滚的每一条弹幕。
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。
目光越过层层静坐的弟子,遥遥落在高台那道白衣身影上。
距离很远。
隔了满山灵气、满目人群。
可厉烬依旧看得清清楚楚。
凌沧澜立在高台之上,目光温柔平和地扫过整片灵泉坪,眼底没有审视、没有试探、没有掌控欲。
他看着一众勤勉修行的年轻弟子,眼神干净得像山间明月、林间清风。
甚至带着一丝极淡、极浅、不易察觉的安然。
仿佛看见宗门繁盛、后辈勤勉,于他而言,是一件舒心平静的小事。
没有功利。
没有图谋。
没有算计。
纯粹的淡然,纯粹的安然。
厉烬静静凝望。
心底冰封多年的坚硬壁垒,在这一刻,又悄无声息融化了薄薄一层。
依旧没有丝毫喜欢、没有丝毫动心、没有丝毫缱绻。
两人之间依旧是云泥之别、天渊之距。
他只是一个万千弟子里最普通的一人,静静仰望高高在上的宗主。
可他心里,第一次郑重承认——
眼前这人,配得上一声仙尊。
而非世人偏执口口相传的魔头。
许久,凌沧澜未曾言语一句,未曾惊扰一人。
他只是静静伫立片刻,看着满堂弟子静心修行,随后微微转身,依旧那般轻缓悠然的步履,顺着山径,缓缓离去。
白衣淡出绿意,身影渐隐山林。
从头到尾,无为、无言、无争、无欲。
全然一身仙风,半点魔相无存。
直到身影彻底消失,整片灵泉坪凝滞的氛围,才缓缓松弛。
弟子们心底的震撼与摇摆,愈发深重。
而角落里的厉烬,久久凝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,眸光深沉安静。
眼底弹幕依旧吵翻天地。
【刚刚那几秒我真的恍惚了!太仙太干净了!】
【不行!我还是不信!魔头绝对藏着大招!】
【颜控彻底躺平!不管他是谁!好看温柔就够了!】
【沙哑大佬坚持到底!永远相信仙尊!】
【厉烬又在默默看!他观察得也太认真了!】
【他心态绝对变了!只是他自己不肯认!】
【感情线依旧为零!只是偏见塌房而已!】
没错。
仅此而已。
无爱。
无念。
无牵。
只是千年偏见,轰然碎了小小一角。
暮色渐临,夕阳染红苍山,灵泉坪修行渐近尾声。
弟子陆续起身道谢、离场、归舍。
喧闹褪去,灵气渐散,坪间慢慢恢复清净。
厉烬依旧独坐青石角落,迟迟未动。
山风拂过他衣摆,吹得发丝微乱。
他抬眸望向主峰隐没在暮色里的殿宇,眼底沉沉静静,不起波澜。
心底那一点点极淡极浅的松动,安静沉淀下来。
没有升温热烈。
没有滋生情愫。
只是在荒芜冰封的心底,埋下了一缕极轻、极柔、极微的种子。
种子太小,太小。
小到几乎看不见、摸不着。
无人知晓,无人察觉。
可它确实落了土。
往后漫长朝夕、岁岁朝暮,无需刻意催生,无需强行拉扯。
只需日复一日的旁观、日复一日的看见、日复一日的认知重塑。
它便会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,极慢、极缓、极静,慢慢生根、慢慢发芽、慢慢升温。
从全然防备,到微微改观。
从冷眼审视,到悄然在意。
从世人皆言他是魔,到我独知他是仙。
而此刻。
一切依旧空空荡荡。
无情。无绪。无澜。
只有风过山林,落日沉山,宗门寂静如常。
只有厉烬心底,那片终年寒渊,第一次,悄悄漏进了温柔的落日余晖。
极淡。
极静。
极漫长。
属于他们的缓慢升温,才刚刚踏出最微不足道的第一步。1
太太,您写得真好,我蹲蹲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