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枢峰的晨钟还未敲响,张呈已经绕着峰顶跑了三圈
他跑得并不快,因为肩头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羽雏鸟,是前些日子从后山崖壁上掉下来的,他给揣在怀里暖了一夜,便认了他做亲。此刻那雏鸟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半阖着,随着张呈的步子一颠一颠地打瞌睡
“你说你,非得跟来”张呈偏头看了它一眼,语气里带着笑,“师兄要是骂我,你可得替我挡着”
雏鸟“啾”了一声,也不知道听没听懂
张呈便这么一路小跑到了演武场,远远就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立在老松之下。那人穿一身素白弟子服,发带束得极高,晨风过处,发丝与衣袂一同向后飘去,像是随时要乘鹤归去。他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,剑尖抵地,身姿笔挺得如同一杆标尺
张呈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,伸手就要去够那人的肩:“小雷!”
雷淞然微微侧身,张呈的手便落了空
“又带鸟”雷淞然的目光从张呈肩头那团白绒绒的物事上掠过,“戒律堂前日刚出了告示,演武场不得携灵宠入内”
“它连灵气都没开呢,算不上灵宠”张呈嬉皮笑脸地凑近,这回准确无误地搭上了雷淞然的肩,整个人的重量都倚过去,“再说了,松长老的告示哪回不是贴三天就自己忘了撕?师兄,雷师兄你别躲”
雷淞然被他压得身子一斜,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,却也没再让开。那只落在肩头的手掌温度太高,隔着薄薄的弟子服,几乎有些烫人。他垂着眼,视线落在张呈露出的半截小臂上,那里有一道昨日对练时留下的红痕,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
“今日可有大比”雷淞然说
“知道知道”张呈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不由分说塞进雷淞然手里,“先吃。我早起去膳堂抢的最后一块桂花糕”
油纸包还带着体温,暖烘烘地贴着雷淞然的掌心。他沉默了一瞬,到底没有推回去,只低声道:“你吃过了?”
“吃了吃了,我吃了三块呢”张呈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咧得快要到耳根。雷淞然看了他一眼,不再追问,低头咬了一口,甜味在舌尖漫开
张呈就站在他身侧,肩上的雏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扑棱着翅膀要往雷淞然那边凑。张呈伸手按住它,嘴里嘟囔:“别闹别闹,师兄吃东西呢,你敢抢他口粮我跟你急”
雏鸟“啾啾”叫了两声,委屈地把脑袋缩回去
雷淞然见此情此景似笑非笑勾了一下嘴角,若非张呈时时刻刻都在用余光看他,几乎就要错过了。张呈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,假装去看天边烧起来的朝霞
他想着今日大比,一定要赢
倒也不是非要赢不可,但雷淞然看他的时候,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,比任何彩头都金贵
宗门大比设在“问道台”
那是一座悬于主峰与天枢峰之间的白玉平台,四面空悬,底下是万丈云海。平台中央刻着一幅巨大的太极阴阳图,阴阳双鱼的眼眸处各嵌一枚碧色灵石,每当有弟子在上面交手,灵石便会亮起,根据灵力波动的烈度变幻光芒,今日这光几乎没暗过
张呈与雷淞然是天枢峰公认的“双璧”,一个如赤日灼灼,一个似寒月泠泠。两人从外门一路打到内门,三年间大大小小数十场比试,从无败绩,单打独斗时各自为王,双人合击时更是天衣无缝,仿佛生来就该并肩
此刻两人立于太极图阴阳双鱼的交界线上,背脊相抵。对面是“天璇峰”的两位首席,金丹初期的修为,比张呈和雷淞然各自高了一个小境界
“照旧?”张呈偏过头,声音压得只够他两个人听见
雷淞然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背脊贴在张呈背上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
对面天璇峰的师兄已经掐起了法诀,灵力凝成的冰锥铺天盖地射来。张呈浅笑一声,身形暴起,双掌一翻便是两团赤金色的烈焰,正面撞上冰锥“轰”的一声,水汽蒸腾如雾。与此同时,雷淞然如一道白影从张呈身后掠出,剑光清冽如月华泻地,直取对方阵型最薄弱处
一攻一守,一刚一柔,一炽热一清冷。阴阳双鱼的眼眸同时爆出刺目的碧光,整座问道台都在他们的灵力激荡下微微震颤
台下观战的天枢峰弟子们爆出一阵震天的叫好
看台高处,四位长老并排而坐,掌门王建华居中,面容威严如铁铸。他看着台上那两道纠缠交错的身影,目光沉凝
左手边是传功长老李治良,须发皆白,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串菩提子。他望着张呈和雷淞然配合无间的招式,眼睛里浮起一层欣慰的暖意:“这两个弟子,当真是天枢峰之幸。呈儿炽烈却不失分寸,小雷清冷而心有灵犀,相辅相成,天作之合”
右手边是戒律长老松天硕,面容冷峻,下颌线绷得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刀。他抱着手臂,目光在张呈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雷淞然身上,最后落回台面阴阳图那双碧色眼眸上
“双璧”松天硕开口,“璧者,美玉也。美玉易碎”
李治良捻珠的手顿了一下
最外侧是藏书阁长老刘旸。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灰色袍子里,帽兜压得极低,看不清面容,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台上比试,反而偏着头,仿佛在倾听云海深处某种旁人听不见的声音
“松长老此言差矣”刘旸的声音从帽兜下传出来,干涩沙哑,“美玉虽脆,却可养人。养得好了,便是镇宗之宝。养得不好……”他叹息一声,“养得不好,碎便碎了,也总比蒙尘强...”
王建华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
刘旸却不再说话,又缩回袍子里,像一截枯木
台上,胜负已分。张呈一掌拍在天璇峰师兄的护体灵光上,赤金烈焰呼啸着将对方推下了太极图的范围。与此同时,雷淞然的剑尖点在另一位师兄的喉前三寸,剑风带起的寒气在对方脖颈上凝了一层细霜
“承让!”张呈朗声一笑,收了掌势,转头去看雷淞然
雷淞然已经收了剑,站在原处,衣袂在灵力激荡的余波里轻轻翻动,他的侧脸被问道台上残余的赤金光芒映着,冷白的皮肤染了一层暖色。张呈看得心里一软,正想走过去说什么,雷淞然却在这时偏过头来,看向另一侧的张呈
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低垂着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,可此刻张呈清清楚楚地看见,雷淞然眼底亮着一盏灯,而那盏灯只为张呈一个人点,里面映着张呈的身影,小小的,却被火光烘得暖融融的
张呈愣了一瞬,随即笑得更加灿烂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一把揽住雷淞然的肩:“师兄!咱们赢了!”
雷淞然被他带得身子一歪,眉头又拧起来,却没有挣开。他肩头那只白羽雏鸟不知什么时候又蹲了回来,此刻也跟着“啾啾”叫,像是在庆祝此刻的胜利
台下欢声雷动
看台高处,王建华缓缓站起身,宽大的掌门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
“大比胜者,天枢峰张呈、雷淞然”他的声音灌入灵力,传遍整座问道台,“各赏‘凝灵丹’三枚,下月初一入‘云梦泽’秘境历练”
张呈听见“云梦泽”三个字,眼睛更亮了。他低头去看雷淞然,凑到他耳边小声说:“听说云梦泽里有上古仙人的洞府遗迹,说不定能……”
“张呈”雷淞然忽然打断他
“嗯?”
雷淞然沉默片刻,抬起眼。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静无波,但张呈分明看见那盏灯还在眼底亮着,只是被压得更深
“云梦泽凶险”雷淞然说,“跟紧着我”
张呈笑出了声:“师兄,你是不是忘了刚才谁主攻谁策应?明明是我护着你才对”
雷淞然不说话了。他偏过头,目光越过张呈的肩,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。风从云海深处吹上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某种遥远的、不可言说的气息
过了很久,久到张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雷淞然才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:“都一样”
张呈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”雷淞然抬步往台下走,发带在风里飘起来,拂过张呈的鼻尖,带着一点极淡的桂花香
张呈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穿过欢呼的人群,走下问道台,步入天枢峰的方向,肩头的雏鸟歪着头,“啾”了一声
张呈挠了挠后脑勺,随即又笑起来,大步追了上去
“师兄!等等我!”
他喊得很大声,引来周围弟子纷纷侧目。雷淞然的脚步没有停,但张呈可看得见,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
张呈追上去,一把抓住那只手
雷淞然挣了一下,没挣开
“松长老看着呢”他低声说
“让他看”张呈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,十指扣进去,掌心贴着掌心,烫得雷淞然指尖一缩,“师兄的手怎么这么凉?回去我给你捂捂”
雷淞然偏过头,耳尖在夕阳里泛着薄薄的红
雏鸟在张呈肩头扑棱着翅膀,“啾啾”地叫个不停
那年张呈十八岁,雷淞然十七岁。他们站在天枢峰的落日里,十指相扣,身后是问道台上尚未散尽的灵光,脚下是万里云海翻涌如潮,少年意气灌了满袖的风,仿佛只要他们并肩,世间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
远处云海深处,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。那是“接引天路”在云层之下、时光深处,第一次向这座大陆投来注视的目光
台上的四位长老,只有刘旸帽兜下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,瞳孔里映着那道金光远去的方向,摇了摇头叹息一声
风从云海深处吹来,吹过问道台,吹过天枢峰,吹过两个少年交握的手。张呈和雷淞然说笑着,雷淞然偏过头看他,像月光落在深潭上
那一道夕阳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白玉台阶上叠成一道,往天枢峰的方向延伸而去。雏鸟忽然从张呈肩头跃起,扑棱着翅膀往前方飞去,张呈“哎”了一声,下意识松开雷淞然的手去追
雷淞然站在原地,看着张呈追鸟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,滚烫滚烫的,像被烙铁印过,无论如何也消散不掉
他慢慢抬起手,把那只被握过的手指蜷进掌心,轻轻贴在自己心口
风里传来张呈远远的喊声:“师兄,你快来,它飞到松树上下不来了!”
雷淞然垂下眼,嘴角弯了一瞬
然后抬步,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。一步一步,走在他一生中唯一确定无疑的路上
云海翻涌,暮色四合。天枢峰的钟终于敲响了,一声又一声,悠远绵长,在群山之间回荡不休
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
没有人知道,在命运尚未落笔的此刻,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此刻,那道夕阳下的影子,已经预言了百年之后那道殊途的归路
只是此刻,张呈回头看见雷淞然慢慢走来的身影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
只是此刻,雷淞然望着张呈在夕阳里冲他挥手的样子,心底那盏灯亮得几乎要溢出来
只是此刻,他们还以为,能这样并肩走完这一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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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高二走读生,更新肯定是十天半个月一次了,应该是不会弃文的2
(•̀ᴗ•́)و 好想看后续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