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赐婚

长明照归

九月,洛安落了头一场秋雨。

  雨下得邪性。檐上的水来不及流,顺着瓦当往下砸,砸得满地白点。

  容阙坐在廊下,看一只鬼过院子。

  那鬼生前是个卖炊饼的,死在三年前的冬天。他挑着担子,从东角门进来,绕过照壁,在井台边站住,低头朝井里望了望。

  井早就干了。他叹了口气,又挑起担子,慢慢走了。

  丫头们打井台边过,一个接一个,没人朝那边多看一眼。

  容阙看完了,端起药碗。

  药是赵氏赏的,说是安神。她抿了一口。苦,苦得很有诚意。

  “大小姐又对着院子发呆呢。”一个小丫鬟绕着廊柱走过,声音压得低,“这疯病,只怕是一日重过一日了。”

  容阙没抬头。

  她听得见。她什么都听得见。

  鬼简单。心里想什么,脸上就写什么。人不一样。人笑里藏刀,刀上还抹蜜。

  四岁那年头一回说给人听,得了个失心疯的名。这些年药没断过,疯名也没断过。

  她懒得辩了。

  圣旨是晌午到的。

  黄绫子打前头进来,雨还没停。满院子的人跪了一地,裙角浸在泥水里,没人敢挪。

  宣旨的内侍嗓音又尖又长。容阙跪在最前头,听见“镇北侯府嫡女容阙”,又听见“宸王世子贺凌琛”,中间夹着一长串吉言,她没听全。

  听不全,是因为内侍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
  一个宫装的宫人,脸色比手里的白绫还白。脖颈上一道紫痕,勒得很深。她跟着黄绫走,一步一步,鞋底不沾泥。

  宫里死的人,魂也当差。圣旨走到哪儿,她跟到哪儿。

  那宫人察觉容阙在看她,愣了愣。随即,无声地,朝她比了个口型。

  ——恭喜。

  容阙收回目光,磕头谢恩。那宫人的脸,比方才更白了。

  院子里静了一瞬,跟着就炸了。

  “宸王府……世子他不是……”

  “嘘。”

  “太医不是说过,过不了二十五……”

  “嘘!不要命了!”

  窃窃的议论像雨后的水汽,从四面八方渗上来。容阙跪着,垂着眼。

  谁都知道宸王世子是个什么光景。称病五年,不见朝,不见客,连王府的门都少出。洛安城里拿他的命开过赌局,赔率一年比一年松。

  如今,一纸圣旨,把她许了过去。

  镇北侯的脸色青了一路,青到最后,挤出一句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磕头的时候,他先飞快地看了一眼赵氏——看她接不接这个旨。赵氏的眼泪来得正是时候。他这才把头磕了下去。

  赵氏上来扶她。手是暖的,眼泪也来得快:“我苦命的孩子。”

  容阙由她扶着。离得近,听得见赵氏的心口。

  一下,一下,稳得像更漏。

  活人撒谎会心跳。赵氏没有。她不是装的——她是真的想她走。

  “母亲费心了。”她说。

  赵氏又哭了几声,哭得恰如其分,像唱一段排熟的戏文。末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:“你在府里这些年,是母亲疏于照拂。到了宸王府,要好生伺候世子。他病着,脾气总有不好的时候,你多担待些。”

  一句话,三个意思。去伺候病秧子。伺候不好,是她的错。死了,也是她没用。

  容阙点了点头。

  她的嫁妆,她自己收拾。

  绣娘送来的十抬聘礼堆在库房,没人来管她。容阙乐得清静。

  东西不多。几件旧衣,一把油纸伞,一包凌云观的粗茶。她一样样包好,搁在箱底。

  最后取灯。

  灯在床头的木匣里。铜座旧得发黑,六面灯窗,每一面刻着云纹。她双手把灯捧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

  灯芯只剩一小截。

  这是师父的灯。师父三个月前没的。没之前拉着她的手,交代了两句话。

  一句:这道印,别让人看见。说的是她左腕上那块淡粉色的旧痕,纹路乱,像块玉碎了又拼回去。

  一句:灯亮着,你就是忘归阁的人。灯灭了,就别再点第二次。

  她当时哭着应了。如今不哭了。她拿指尖拨了拨灯芯,火苗矮矮地立着,像随时要趴下去。

  “嫁谁都一样。”她对灯说,“反正我也活不长。”

  灯芯闪了一下。

  她笑了笑。她当是师父在点头。

  门口有人看热闹。她不用回头也知道——卖炊饼的那位,又挑着担子回来了,倚在门边,探头探脑。

  “姑娘要嫁人啦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嫁哪家?”

  “宸王府。”

  卖炊饼的“哦”了一声。他张了张嘴,像还有话。

  “那宅子……”

  后头的话没出来。一阵风钻过窗缝,把他的担子吹得晃了晃。

  “老了,记不清喽。”他说,“姑娘,大喜的日子,不说这些。”

  容阙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往南去,出城过两座桥,桥底下有人管饭。”

  “哎。”他挑起担子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姑娘,你比活着那会儿,气色好多了。”

  门口空了。

  容阙低头,把灯放进包袱最里层,拿旧衣裹了三层。

  师父的灯,她走到哪儿,带到哪儿。

  起轿那日,天放晴了。

  洛安的百姓最爱看热闹,何况是这样的热闹。镇北侯府嫡女出嫁,十里红妆从朱雀大街抬过去——抬的却是给死人陪嫁的规格,女方家里连像样的红绸都懒得多挂一条。

  看客们交头接耳。内容不新鲜:疯姑娘,病世子,绝配。

  “听说了吗,那位大小姐打小就疯,对着空气说话。”

  “娶她的那位也好不到哪儿去,药罐子里泡了五年喽。”

  “这叫什么?这叫门当户对!”

  笑声轰起来。

  花轿起轿。轿身一晃一晃,容阙坐在里头,怀里抱着包袱。

  隔壁街正巧出殡。白幡、纸钱、哀乐,和迎亲的队伍在路口撞了个正着。喜丧撞了,两家的主家吵作一团,吵不出结果,最后各走各的。

  白纸红花,一路铺到城门。

  “疯姑娘嫁给死人喽——”

  不知哪家孩子编的,拍着手唱。唱的人越来越多,一路跟出城门。声音脆生生,像在过节。

  轿子里,容阙掀起轿帘一角,看了一眼。

  满街的人。满街的嘴。纸钱混着红绸,在风里打转。

  她放下帘子,坐回去,把包袱搂紧了些。

  挺好,她想。

  死人比人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