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一间会变大的屋子

路悠悠睁开眼天还没亮，屋里黑黑的，可她眼皮上有一层亮，她睁开眼，扭头一看，枕头边那颗石头正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
灰的地方没了，整颗石头里装着一小片星星，金红靛蓝浅绿，一层一层慢慢转，转得比昨晚还亮。

她把石头捧起来，放在掌心里看。

“你没走啊。”

石头在她手心里暖着，跟第一天在天桥上捡到它的时候一样。

她坐起来，抱着膝盖看了它半天。窗台上，小毛球翻了半个身，把脸埋进尾巴里，睡得更沉了。
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她跟石头说，“你昨天晚上，是不是叫我了。”

石头没回答她，心里那念头刚起，人就不见了。

再睁眼，她站在一片水面上。

还是那块地方，脚底下很深的地方有光在流，金红的、靛蓝的、浅绿的，慢慢过去，又慢慢过来。她光着脚踩在上面，脚底一点不凉。

“我又来了。”

她低头看看自己，还是那件旧T恤。

上一次来，这儿什么都没有。一线天的空，连块石头都找不出来。

这一次不一样了。

她正对面很远的地方，立着一间屋子。

屋子是白的，不高，屋顶斜斜地往下搭。门口有一小片台阶，台阶上放着两只空的水缸。

屋子旁边还围出一小块地，地里是黑的土，土上什么也没长。

路悠悠站在原地，看了很久。

“这也是你的？”

她往前走了两步。水往两边分开，给她让出一条路来。

这回没拦她。

她走到那间屋子跟前，仰头看了看。屋子不大，一间正房，一扇窗，窗户上没有玻璃，透过去能看见里面。

里面也空，地上铺着很平的木板，墙角有个灶台。

她推门进去。门没锁，一推就开了。

屋里有一股新木头味。她走了一圈，地板踩上去咯咯响，不回弹。

“谁盖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
没人答。

她从窗户往外看，外面还是那片水面，水面还是很远很远，看不到边。就这一间屋子，孤零零地立在这一片光上。

“你把我搁这儿，是想让我住？”

她转回身，又看了看那个灶台。灶台是凉的，但收拾得挺干净，旁边还放着两个碗。

她拿起来看了看，是白瓷的，没有花纹。

“我在这儿住的话，那屋里得有点东西。”

她攥着石头想了想。

“我屋里的枕头呢。”

念头一起，什么东西都没发生。

“哦。”她说，“得回去拿。”

她回床上躺了一下，把枕头抱在怀里，又闭上眼。

睁开眼的时候，她又站在那间屋子门口，怀里抱着枕头。

“行了。”

她把枕头往屋里一放，又回去，来回跑了三趟，把屋里的被子、那个小台灯、自己那双拖鞋、还有那半包没吃完的饼干，一样一样全搬了过来。

搬完她坐在地上喘气。

“这活儿真累。”

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拖鞋。这两天在奇幻世界里一直光着脚，脚底板一点不凉，现在还真的有点习惯了。她把拖鞋穿上，走了两步，又脱了。

“还是光脚舒服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屋子外面那块黑土跟前，蹲下去抓了一把。

土是松的，湿的，捏在手里能捏成一团。她捏了半天，捏了个小球，放在旁边。

“这个能种东西。”

她想了想，把手心里那颗石头搁在土边上，然后在自己围裙的兜里摸了摸。

昨天削断的那半截竹子还在，上面是两颗星星，一大一小。

她把那截竹子拿起来，插在土里。

“你先在这儿站着。”

她又坐回台阶上，看着这间屋子。

这地方是真的。她刚才拿进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。枕头是软的，台灯是真的，那半包饼干撕开还能吃。

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。

是那天晚上的味道。

她坐在台阶上啃饼干，啃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
“这地方多大啊。”

她站起来，顺着屋子往前走，走了很久，脚下还是水，光还是那个方向。

回头一看，那间屋子还在原地，白白的，小小的，像块掉在地上的糖。

“远不了。”她说，“走多远都能回来。”

她走回来，站在门口，看了半天。

“我再试一个。”

她把石头握在手里，想着街对面那栋歪屋顶的房子。

睁开眼的时候，她站在圆咕家门口。

门口的牌子还挂着，写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。屋里黑着，没有一点光。

她站在那儿，愣了一下。

“我是直接出来的？”
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石头。石头在发光，很暗。

“原来不用回床上去。”

窗户里透出一点动静，是圆咕翻身的声音。路悠悠退后两步，怕把人家吵醒。

她蹲在台阶上，看着手里的石头。

“那我要是想起别人呢。”

她想了半天，不知道该想谁。爸爸这会儿应该在睡觉，她不敢想。

“算了。”她站起来，“别瞎试。”

她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
“我要是现在站在这儿，从这儿进去呢。”

她握紧石头，想了那间白屋子。

人没了。

再睁眼，她站在屋子门口，怀里什么都没多。

“行。”她低头看石头，“从哪儿进去，就从哪儿出来。”

她又试了一次，想着圆咕家门口。睁开眼，站在圆咕家门口。

再想白屋子，睁开眼，又回来了。

“明白了。”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，“进来的时候在哪儿，从空间里出来就还在哪儿。”

她把石头在手里抛了两下，接住。

“那这石头要是不见了，我怎么办。”

石头在她手心里暖了一下，没答。

“行行行，我不问这个。”
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屋子的台阶上，看着外面那片水。

水面很平，光还在走。

她忽然觉得这地方没那么空了。昨天她一个人站在这儿，喊了嗓子都没有回音。今天这儿有间房子，有水缸，有块地，屋里有她的枕头和台灯。

“你还挺懂事。”她跟石头说，“我说缺什么，你就给我盖什么。”

石头没答。

“不过你下次能不能先问一下，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，“我今天搬东西搬得腰疼。”

她躺倒在台阶上，仰面看着上面。

上面还是空的，干干净净，一颗星星都没有。

她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小狐狸那句“很久以前，这儿的天上有星星”。

“那你们的星星呢。”她问。

没人答她。

风从远处过来，暖暖的，从她身上过去。

她闭上眼，握着石头，又睁开了眼。这回她躺在奇幻世界那间屋子的床上，小毛球在窗台上，尾巴绕着鼻子，睡得很香。

天亮了，窗缝里飘进来一股甜味。

对门圆咕家有人在生火。

路悠悠坐起来，把石头揣进兜里。

石头还是温的。她摸了摸那间屋子留在掌心的温度，又摸了摸兜里的石头。

两个都还在。

“早。”她跟窗台上的小毛球说。

小毛球睁开一只眼。

“今天得找个东西装水。”她说，“屋子里那两只缸还空着呢。”

小毛球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
路悠悠推开门，走进那条还带着点露水的街。

圆咕家的烟囱正在往外冒白烟，一缕一缕的，直直地往上走。

她走过去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敲了敲门。

门开了。圆咕举着那块写错字的牌子，递到她面前，两只小眼睛亮亮的。

牌子上那三个字被涂掉了，重新写了。

这回写对了，饼干铺。

“你昨晚改的？”

圆咕点头。

“改对了。”路悠悠说，“今天肯定有人来。”

圆咕乐了，把牌子往门口一挂，转身跑回炉子跟前去了。

路悠悠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牌子。

风吹过来，牌子下面的小木牌转了一圈，又转回来。

“有人来。”她跟那块牌子说了一遍。

然后她也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