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时光,悄然而逝。
北城熬过萧瑟深秋,穿过凛冽寒冬,春风漫过街道两侧的行道树,枯瘦枝桠慢慢抽生出嫩绿色新芽,整座城市褪去沉郁厚重的灰调,一点点透出鲜活暖意。
这半年,沈知瑶在穆清言旗下的文创公司里过得格外顺遂安稳。
没有行业暗处的封锁,没有职场勾心斗角的内耗,资源充足,领导包容,项目推进得心应手。她的设计企划方案接连出圈,在北城文创圈子慢慢打出名气,薪资与职位稳步上升,整个人的状态舒展明亮,眼底重新找回了属于她的光彩。
她依旧不知道这家庇护着她的公司背后掌舵人是谁,只庆幸自己足够幸运,在历经南城倾覆、北漂颠簸之后,寻到一处可以安心深耕事业的港湾。
而陆沉依旧扎根金融投行领域,每日周旋于报表、投融资会议与客户谈判之间,和沈知瑶所属行业完全割裂,二人的工作圈子少有交集,平日里各自奔赴事业,下班之后便回到共同打理的小家,相伴相守。
两年北漂追查风波,半年安稳沉淀,所有的磨砺,最终都指向那场筹备已久的订婚仪式。
订婚的日期正式敲定下来。
沈知瑶和陆沉没有打算铺张浩大的排场,只准备邀约双方至亲与少数要好友人,办一场简约温馨的小型订婚宴,敲定婚约,正式向身边人宣告彼此余生相守的决心。消息最先在亲近的圈层之中慢慢传开,最终辗转传入穆清言耳中。
这半年以来,穆清言一直维持着那份释然平和的心境。
自他创办文创公司、默默为沈知瑶撑起一方无风天地之后,他反复告诉自己早已看开。年少研学的心动、长久的执念、雪夜命案带来的深重愧疚、连累她跌落谷底的悔恨,他以为自己已经全部安放妥当。他给自己定下底线:只做守护者,绝不插手她的感情,绝不奢求属于自己的位置,只要她平安顺遂便足够。
他无数次站在顶楼落地窗前,隔着楼层遥望她伏案工作的身影,内心始终平静克制,以为那份深埋多年的情愫,早已化作淡然的祝愿。
可订婚消息传来的那一刻,所有刻意筑起的心防,轰然开裂。
那一瞬间,过去两年多自我说服、自我疗愈建立起来的平静,碎得一干二净。
他可以接受沈知瑶身边有陆沉,可以接受他们相伴漂泊、彼此依靠,可以看着她享受甜蜜的恋爱日常。可当“订婚”二字落进耳朵,意味着她与陆沉即将定下终身,意味着往后漫长岁月,她的人生名分、余生归宿,完完全全归属另一个人,再也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心底被强行压制多年的不甘,如同沉睡地底的暗流,冲破层层枷锁汹涌翻涌。
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画面一幕幕重回脑海:十四岁研学时分到手中的柠檬糖,漫长压抑岁月里她是他唯一的光;南城那场由穆家之手掀起的风波,让她丢了工作、被迫背井离乡;他耗费心血搭建起这家公司,小心翼翼为她扫清前路所有阻碍,默默付出整整半年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成全,直到这一刻才幡然惊醒——所谓的看开,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伪装。
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彻底属于别人。
心底刚刚褪去的偏执,再度悄然苏醒,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年少不顾一切的莽撞,而是手握资源、身居高位之后,冷静之下生出的阴私决断。
穆清言坐在宽大的总裁座椅上,指尖轻轻摩挲桌面,眼底刚刚沉淀出来的温润通透一点点褪去,蒙上一层沉郁晦暗。他没有打算亲自出面,亲自打扰太过直白,一旦身份暴露,他半年以来默默守护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,沈知瑶会瞬间知晓所有过往,知晓她安稳工作背后的掌控,知晓当年南城灾难的源头,只会更加远离他。
所以他选择了更隐蔽的方式。
他拨通心腹助理的电话,语气听不出太大起伏,字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。
“想办法扰乱沈知瑶与陆沉的订婚安排,不要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我、追溯到这家文创公司的痕迹,不能让任何人查到源头。目标不必彻底毁掉这场订婚,只需制造足够多的麻烦,打乱他们既定的节奏。”
助理心头微惊。跟随穆清言的这半年,他所见的老板一直冷静克制,处处关照沈知瑶,从未下达过任何会伤害她生活的指令,可此刻声音里藏着的执拗,令人心底生寒。但多年的服从习惯让他没有多问,躬身领命,着手布局。
扰乱的手段层层铺开,隐秘而分散,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,让人很难察觉背后是同一股力量在操控。
最先出问题的是订婚宴预定的场地。距离订婚仪式仅剩十余天,酒店负责人突然单方面告知,原定宴会厅因设备突发重大故障,必须临时收回,无法如期交付。此前已经敲定菜单、布置方案、来宾席位,全部作废。陆沉反复沟通、协商索赔,甚至愿意加价更换更高规格场地,对方态度依旧强硬,没有任何转圜余地。
仓促之下,两人只能连夜四处走访北城符合预期的宴会场地,可但凡他们看中、前去洽谈的酒店,总会接连冒出各式各样的突发问题:档期临时被占、装修施工、后厨人员变动……接连好几处备选场地全部接连落空,留给他们的选择越来越少,订婚宴的举办时间被迫面临延后的风险。
紧接着,陆沉这边的事业层面开始出现阻碍。他手上一个至关重要、筹备许久的投行项目,原本已经走到敲定合作的最后阶段,合作方高层突然态度大变,开始反复推翻此前敲定的条款,谈判进程陷入无休止拉扯,大量额外工作压到陆沉肩头,让他根本抽不出充足时间筹备订婚相关琐事。每日高强度加班、奔赴各地对接合作,身心俱疲,根本无暇分心处理宴会琐事。
麻烦也悄悄蔓延到沈知瑶身上。
公司内部原本已经敲定交付的重点项目,突然冒出多处需要紧急修改调整的需求,大量加急修改任务堆到沈知瑶手中,连续多日被迫熬夜加班,耗尽她大半精力。她只当是项目本身出现变数,丝毫没有怀疑这份突如其来的繁重任务,正是来自顶层的授意。疲惫缠身的她,已经没有多余心力挑选订婚首饰、敲定礼服、核对宾客清单。
一桩桩意外接踵而至,看似毫无关联,像是接二连三的倒霉巧合。
沈知瑶与陆沉疲于奔命,两人之间也开始滋生疲惫与争执。连日奔波的焦虑、不断落空的期待、时间精力被持续拆分消耗,让原本甜蜜松弛的筹备过程,变得满是焦灼。偶尔深夜回家,两人都会因为繁杂琐事起口角,往日互相体谅的温柔,被连绵不断的意外磨出裂痕。
沈知瑶坐在家中沙发上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眼底满是疲惫。
“怎么所有事情偏偏都凑在了一起?”她低声喃喃,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无力感,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,可订婚这件事,却处处碰壁,坎坷不断。
陆沉眉宇紧锁,一边回复合作方的消息,一边低声安抚她,可他眼底同样藏着化不开的烦躁。他阅历更深,隐约察觉到一连串意外太过巧合,背后似乎有外力刻意干预,可线索同样模糊零散,如同两年前南城那场封杀一样,抓不到任何确凿证据。
而穆清言,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冷静模样。
白日里,他依旧是那家文创公司神秘低调的总裁,偶尔出席会议,目光扫过沈知瑶时依旧平静无波,没有人能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情绪。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,他依旧会在傍晚静静伫立,看向楼下那片办公区,只是此刻心底不再是纯粹温柔的祝愿,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执拗。
他没有想要直接夺走她,可他无法接受这场订婚顺利落地。
他心底仍存一丝渺茫的奢望:若是订婚被接连不断的阻碍拖住,若是陆沉不堪重压,若是二人之间的感情裂痕持续扩大,或许命运还会生出别的可能。
他清楚自己的举动是矛盾的。一边亲手为她搭建安稳的事业庇护所,一边暗中出手搅动她即将落定的幸福。刚刚放下的执念,在婚讯的冲击之下再度破土,将他重新拖入拉扯的漩涡。
北城春风和煦,街头随处可见相伴同行的恋人,处处皆是暖意,可暗处的这股人为掀起的风波,正一点点笼罩在沈知瑶与陆沉的订婚之上。
陆沉的怀疑慢慢加深,他隐隐意识到,这股力量远比两年前南城的封杀更加贴近他们当下的生活,可他万万想不到,这只搅动一切的手,竟然来自沈知瑶如今赖以安身的这家公司的最高掌权人。
距离订婚预定日期越来越近,场地悬而未决,陆沉的项目危机重重,沈知瑶被繁重项目困住手脚,层层阻碍横亘在两人面前。
穆清言安静等待着这场扰动带来的结果,心底理智与执念持续撕扯。他明明已经看过一次命运倾覆带来的惨烈代价,此刻却依旧甘愿亲手掀起风浪,赌一个渺茫的可能性。
焚岸之下,刚刚平息的暗流,再度汹涌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