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倾冢  本故事纯属虚拟     

雨锁南城,雪扼北城

焚岸

南城的冬雨连绵不绝,细密冷雨终日笼罩整座城市,天色总是蒙着一层灰蒙的暗色。

江望离世之后,医院的长廊成了沈余笙短暂寄居的地方。巨大的噩耗击碎了她全部的精神支柱,她不敢肆意痛哭,腹中还揣着江望留下来的孩子,每一次汹涌的悲恸涌上来,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,把呜咽压在喉咙深处,眼眶通红,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。

沈知瑶几乎把自己大部分空余时间都耗在了医院。

放下手头的工作,白日过来陪护,夜里也常常留下来陪床。她会替沈余笙捋好散乱的发丝,递上温水,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不必多说什么大道理,只在她情绪崩塌的时候伸手抱住她。

前几日沈余笙常常失神,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不断坠落的冷雨,反复喃喃重复着几句话。

“婚礼才过去四个月。”

“他还在规划婴儿房。”

“他明明说过,会陪我走完一辈子。”

命运的倾覆来得太过猝不及防,昨日的甜蜜温存,转眼就变成生死相隔。

陆沉也一直在四处奔走。

一边安抚情绪濒临破碎的沈余笙,一边帮忙对接警方、事务所,料理江望身后繁杂的后事。事务所各方互相推诿,想要把所有罪责彻底推到逝者身上,对外放出不少模糊不清的说辞,隐隐有抹黑江望的苗头。陆沉动用自己的人脉,核对项目资料,收集证据,竭力护住江望最后的名誉,不让死后还要承受无端的非议。

老同学也陆续赶来医院探望,可大多人面对这样惨烈的悲剧,只能留下几句苍白的安慰。看着昔日婚礼上明媚耀眼的新娘,如今憔悴枯槁,怀着遗腹子守着一场无望的悲伤,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。

沈余笙不是没有动过绝望的念头。

某个雨夜深夜,病房只剩她和沈知瑶两个人。她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,声音轻飘飘的,像快要被雨水冲散:“知瑶,这个孩子,我该怎么办。没有爸爸。”

沈知瑶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,鼻尖发酸。

“还有我们。”沈知瑶的声音沉稳,“我和陆沉都会陪着你。不管以后多难,不是你一个人扛。”

沈知瑶亲眼看着好友从满心欢喜跌入深渊,心底也生出很深的惶惑。她看向身边始终可靠稳妥的陆沉,也会忍不住暗自心悸。现世安稳看起来牢不可破,可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。

南城浸在无尽湿冷的雨雾之中,悲伤弥漫,无处可逃。

千里之外的北城,依旧大雪纷飞。

穆家书房,那天夜里穆叙言看见穆清言浏览南城的新闻之后,便敏锐捕捉到了弟弟身上细微的变化。

他本以为,目睹一场这样惨烈的现实悲剧,看见一段曾经人人称羡的感情落得这般结局,穆清言会有所动摇,会看清执念的虚妄,懂得放下远在南城的念想,安心留在北城接受现实。

可几天观察下来,穆叙言心里渐渐沉下去。

穆清言表面依旧维持着那份滴水不漏的顺从。宴会应酬、家族会面、商业洽谈,件件做得无可挑剔,待人谦和,进退有度,在外人眼中俨然已经彻底蜕变为合格的穆家次子。

但穆叙言看得出来,那份顺从之下,内里的意志非但没有被削弱,反而变得更加顽固、更加沉静。

穆清言私下打听南城消息的频次变多了。

他不动声色向合作方询问事务所风波后续,旁敲侧击打探沈余笙的境况,也会隐晦地问及沈知瑶。他没有过激举动,全部掩饰在商业交流的外壳之下,寻常人很难察觉异样。

那场悲剧没有吓退他,反倒给他敲了一记警钟。

人世祸福无常,安稳从不是永恒。他愈发害怕,倘若继续困在北城遥遥观望,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变故。重返南城这件事,在他心底的优先级,被推得更高。

穆叙言深夜再一次走进书房,窗外风雪呼啸,落雪堆积在庭院栏杆上。

书桌上摊开的是第二天世家晚宴的流程文件,穆清言低头看着纸面,神色平静淡然。

“南城的事,你看得很多。”穆叙言开口,打破室内的安静。

穆清言抬眸,神色没有慌乱:“曾经的同窗,发生这样的事,难免会感慨。”

“感慨世事无常,就该明白,有些远方本就不属于你。”穆叙言缓步走到书桌前,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,“你看见沈余笙的结局,该懂得再圆满的期许,都抵不过现实摆弄。固守一份求而不得的执念,最后只会耗尽你自己。”

穆清言指尖轻轻摩挲桌沿,淡淡反问:“留在北城,困在这座宅子里,就能够避开世事无常吗?”

一句话,堵得穆叙言短暂失语。

“江望的悲剧,是命运与现实的重压。”穆清言声音平稳,“不是告诫所有人要蜷缩原地,放弃心里想要奔赴的人和地方。”

穆叙言彻底确认,那场南城的惨剧,没有消磨他半分执念。

反而,让他更加迫切想要回到那座城市。

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涌。他把穆清言带回北城,是想要隔绝风险,护他安稳。可现在看来,外界的变故,反倒催生了他更加决绝的心思。

既然温柔规劝已经不起作用,穆叙言只能选择收紧缰绳。

“往后,南城方向的商业对接,不需要你亲自接洽。相关项目我会交给其他人负责。”穆叙言语气不带商量,“你的手机,之后会由管家做统一安全报备;没有我的许可,不允许私自联系南城的旧识。”

穆清言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这是穆叙言第一次,把管控摆到明面上。

从前只是一纸继承契约的束缚,行动尚有缝隙可以周旋。而从这一刻开始,有形的约束,正式落了下来。切断南城人脉接口,限制通讯,缩小他能够活动的范围,尽可能掐断他所有可以暗中铺路的渠道。

“你要限制我的对外联络。”穆清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
“我只是不想看着你,一步步把自己推向另一场没有结果的煎熬。”穆叙言道,“我见过你被逼入绝境是什么模样,我不能冒险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童年唐书禾的伤害,大雪之夜的秘事,像一道永远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的高墙。穆叙言所有的强硬,全部包裹在“为了你好”的外壳之下。

穆清言没有激烈争辩,没有发怒反抗,只是轻轻颔首,面上顺从地应了下来:“我知道了。”

可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。

表面他全盘接受兄长新增的管控。但他心里清楚,管控可以切断明面上的渠道,却封不死人心里面的谋划。明路被堵死,那他就只能走更隐蔽、更迂回的路子。

北城大雪漫天,枷锁层层加码。

南城冷雨连绵,悲伤还在继续。

沈知瑶正深陷在好友巨大的苦难之中,为沈余笙的未来揪心,全然不知道千里之外,穆清言的处境正在愈发艰难,他回归南城的路,被穆叙言亲手砌上更高的围墙。

一边是生离死别的人间悲苦,一边是手足之间无声的博弈拉扯。

焚岸的浪潮,南北两岸同时汹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