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 年,深冬。
北方海城落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雪。
鹅毛大雪漫天漫地,一片一片,洋洋洒洒,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苍茫的白。寒风如同淬了冰的薄刃,呼啸着穿过街头巷尾,卷起地上积雪,拍打在穆家庄园高高的石墙之上,发出簌簌的闷响。
海城赫赫有名的穆家庄园,高墙巍峨,厚重的黑漆铁门牢牢闭合,将外面呼啸的风雪一并隔绝在外。只是高墙里面的寒意,远比室外漫天冰雪,更加侵骨冻人。
穆家在外,是海城人人艳羡的豪门,风光显赫,名头响亮。往来宾客无不夸赞穆家家大业大,父子皆是人中俊杰。
可褪去光鲜外壳,内里却是一片沉寂冰冷,少有人间烟火。
这一年十二月,穆家第二个儿子降生。
产房之中,一声微弱、细软的啼哭,轻轻响起。
这一声啼哭,没能在穆家掀起半分新生的欢喜。
穆清言,便诞生在这样一个无人期盼的冬日。
穆父穆浩然,心性凉薄,毕生追逐财富与权柄。于他眼中,婚姻、妻儿,不过是用来装点家族门面、延续血脉名分的工具。
长子穆叙言,早在千禧之年降生,稳稳占住嫡长子的位置,品性温良,聪慧懂事,足够承接家族的期许,延续家族名分。
再来一个次子,于穆浩然而言,仅仅是多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子嗣,多一张吃饭的嘴,并无半分欣喜。
穆浩然甚至没有在产房外面等候。
管家匆匆过来禀报,说是夫人生下一名男婴。他听闻又是男孩,头也没有抬,只是漫不经心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在桌上厚厚的商业文件上面,便挥手示意管家退下,转身继续埋头处理生意。
仿佛刚刚降生的亲生儿子,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、可有可无的器物,不值得他分出片刻心神。
生母余念,性情温柔又软弱。
长久的婚姻冷暴力,日复一日,一点点耗去她的精气神。她困在这座偌大的庄园里面,丈夫永远冷淡疏离,没有温存,没有体恤。
十月怀胎本就辛苦,一朝生产,气血大亏,身体亏空严重,产后孱弱不堪,常常容易疲惫失神。
她是疼穆清言的。
每一次抱起襁褓里小小的婴儿,看着他闭紧双眼、安静蜷缩的模样,余念心底都会泛起柔软。
只是她自顾尚且艰难。
丈夫常年冷淡疏离,偌大庄园之中,她孤立无援,手中没有权柄,没有依靠,说话没有分量。
她想要护住小儿子,可能够分给穆清言的庇护,少得可怜。
穆家没有刻意加害之人,可整座宅院无处不在的漠视,一样冰冷伤人。
寻常人家,婴儿降生,阖家欢喜,大人轮番抱在怀里轻声哄慰,逗弄说笑。
穆清言的啼哭,大多只能换来佣人们敷衍应付。
乳母是家中雇来的,拿一份薪水,尽责而已。若是穆清言夜里哭闹不休,乳母也只是不耐地轻拍几下,很少有耐心柔声哄逗。
岁月缓缓流淌,寒暑更迭,穆清言渐渐记事。
在他最初的记忆里面,没有香甜糖果,没有庭院追逐嬉闹,没有长辈温声哄劝。
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,以及安静之下,无处不在的忽视。
最常看见的,便是父亲穆浩然常年的无视。
穆浩然极少来看望他,偶尔在长廊或者客厅偶遇,目光也只是淡淡一扫,不留半分温度,好似根本没有看见这个二儿子。
佣人们最擅长察言观色。
见老爷从来不看重二公子,底下一众下人对待穆清言,也多是敷衍怠慢。
送来的饭菜,常常已经放凉;换季的衣衫,偶尔单薄,不能抵御海城刺骨的寒风;若是不小心磕碰受伤,也很少有人主动上前查看伤势。
小小的穆清言,很早很早,就学会了沉默。
他不会大声哭闹,不会委屈地争辩诉苦。
小小的人好像本能就明白,哭闹无用,没有人会站出来为他撑腰,哭喊只会换来旁人更加不耐的神色。
他习惯安安静静,垂着眼帘,不声不响。
很多个午后,他常常一个人,蜷缩在长廊背光的角落。
长廊外侧,是开阔的庭院。
庭院向阳,阳光正好,金灿灿地铺满整片草地,落在常青的灌木上面,明亮又温暖。
穆清言坐在阴影里面,静静望向那片耀眼的阳光。
阳光近在眼前,可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,永远落不到他的身上。
漫漫长日,孤寂像潮水一般,反复将他包裹。
无数个难熬的日夜,支撑他安静熬下去的,唯有兄长穆叙言。
穆叙言,长他三岁,穆家长子。
他是这座冰一般冷的穆宅里面,唯一的暖意。
穆叙言天性温厚善良,心思细腻,远比同龄人通透敏感。
他很早就看透父亲骨子里的薄情,也亲眼看见弟弟日复一日,活在旁人冷淡怠慢之中。
他心疼穆清言。
只要逮到空闲,穆叙言就会避开管家与其他佣人,悄悄跑到长廊角落,寻找独自发呆的弟弟。
他会偷偷从自己房中,拿点心、拿温热的牛乳,小心地塞到穆清言小小的手里。
“快吃,别被别人看见了。”
穆叙言会带着穆清言,去往庄园偏僻无人的后院。
后院种着几棵老松,人迹罕至,很少会有佣人过来打扰。
兄弟二人并肩坐在青石台阶上面,穆叙言陪他说话,给他讲书本里面的故事,讲外面城市的风物,讲山野之间的鸟兽。
“清言,不要怕。”
少年温润的嗓音,轻轻落在穆清言耳畔,是无边寒夜里,唯一的光。
“父亲顾不上我们,但是还有我。你好好长大,以后,我护着你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承诺,一字一句,牢牢扎根在穆清言幼小的心底。
穆清言这一生,全部的温情,全部来自穆叙言。
也正是兄长这一束光,稳稳压住了心底暗暗滋生的阴翳与戾气。
小小年纪的穆清言,远比同龄孩子敏锐深沉。
他安静地观察庄园里面每一个人,默默感受周遭所有的冷落与轻视,一桩一件,全部藏在心底,不声不响,从不向外吐露半分。
他不吵,不闹,不显露情绪。
可心底那片常年被寒凉浸润的土壤,已经埋下恨意的种子,静静蛰伏,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。
他清楚地明白,这座富丽堂皇的庄园,是一座巨大的牢笼。
他唯一信任、唯一想要守护的人,只有哥哥穆叙言。
小小的少年心底,藏着一个朴素又坚定的念头:快点长大。
长大之后,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,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再也无人可以随意冷落、轻贱他们兄弟二人。
大雪年年往复,海城的冬天漫长而酷寒。
每一年冬天,穆家庄园都会被厚厚的白雪覆盖。
穆清言就在高高的围墙大院之中,一边忍受无边的漠视,一边依靠兄长送来的微光,安静蛰伏,慢慢生长。
此刻他尚且年幼,生命之中,还有一束可以牢牢抓住的光。
风雪依旧笼罩穆家庄园,少年敛去眼底深处的暗色,安静地坐在长廊阴影之中,望向庭院,静静等待破笼而出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