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望舒目光扫过周围,码头的长椅上坐着三个人。
一个穿卫衣的男生正焦躁地反复按手机,屏幕永远只有一片灰白的雪花,他嘴里不停碎碎念,说自己只是下楼扔个垃圾,一抬头就到了这里;一个长发女生抱着膝盖,一动不动望着江面,肩头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汽,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;还有一个中年男人,眼神空洞,直直盯着雨衣人手里那叠泛黄的纸,喉结滚了滚,慢慢站起身。
“给我一张。”
他伸手接下了船票。
那张票面上印着一个早已过去的、褪色的日期,油墨晕开,像是被水泡过无数次。
雨衣人微微颔首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,又慢慢隐入白茫茫的雾里,橡胶雨靴踩过水洼的声响,一下、一下,慢慢远去。
祁望舒本来以为,拿到船票是离开的开始。
可接下来发生的事,安静得令人后颈发凉。
那个男人捏着船票,站在码头边缘,满怀期待望向雾气沉沉的江面。他等了十分钟、二十分钟……天色却一点变化都没有。这里没有日出,没有日落,永远悬在那种灰蓝、将明未暗的晨昏里。候船室墙上挂着一座老式挂钟,指针死死卡在三点十七分,纹丝不动。
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。
不是走得慢,是根本没有在往前走。
江浪依旧以一模一样的节奏拍打着木桩,广播循环播放那句不变的通知:「末班渡轮即将抵达,请旅客备好船票。」连风穿过破玻璃窗的呜咽声,都好像和几分钟前分毫不差。
就在这时,那个拿着船票的男人身上,起了变化。
不是流血,不是变形。
是一种很缓慢、很柔和的消散。
他脚下开始漫出淡淡的白雾,轮廓一点点变得透明,眼神却越来越执着,嘴里反复低声念着一个名字,像是在等某个人,又像是在奔赴一场很久以前失约的见面。他没有挣扎,没有惨叫,只是越来越淡,最后连同那张旧船票一起,融进了浓稠的江雾里,仿佛从来没有来过。
长椅上的女生低低抽了一口气,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。
祁望舒心脏沉沉往下坠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船票不是通行证,是邀请函。
它邀请你留下来,永远困在这场没有结果的等候里,困在自己放不下的那一段过去里。
“别接。”
一个很低、很克制的男声,从他身侧不远传来。
祁望舒侧过头。
长椅的另一端,靠着一个穿深色立领长风衣的男生。黑色短发,眉眼很沉,几乎没什么表情,大半时间都在沉默地观察着码头的一切,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边缘,刚刚那句提醒说得很轻,却精准地落在他耳朵里。
是之前推他的那个人,叫付逾白。
他没有主动靠近,只是目光扫过江面、候船室那盏摇晃的黄灯,又落回雾深处消失的方向,似乎早就留意到刚刚男人消失的全过程。
之后便走到了那个男人消失的地方,他正蹲下身,盯着木板上残留、转瞬又被水汽盖掉的水痕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卡住的挂钟,又望向无边无际的雾海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祁望舒耳中:
“这里不是等船的地方。是困住遗憾的地方。”
付逾白缓缓站起身:
“我试过盯着钟等它走动,试过沿着码头往尽头走,可无论走多久,都会绕回原地。天色永远不会亮,浪声永远是同一个节奏,广播重复的间隔分秒不差——我们踩进了一个不断自我循环的时空。”
“那渡轮呢?”有人颤抖着问。
“或许有船。”付逾白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,“但不是每一班,都是能带人离开的那一班。”
这时祁望舒脑海里闪过副本给出的三条规则:
不要接陌生人递来、印着旧日期的船票;
广播反复念同一个名字时,请立刻捂住耳朵;
永远不要相信那句——渡轮马上就到。
就在这时,候船室的广播沙沙杂音突然变重。
不再是原本那句通知。
它开始一遍又一遍,重复念起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声调平直,没有起伏,穿过湿冷的空气,钻进所有人耳朵里。
祁望舒猛地想起规则,立刻抬手捂住耳朵。
余光瞥见,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的那个卫衣男生眼神瞬间涣散,他木然地站起身,像被什么牵引着,一步步朝着码头边缘走去。
雾更浓了。
江面上隐约传来遥远、模糊的汽笛声。
那声音很真,真到仿佛下一秒,巨大的渡轮就会破开白雾,停靠在岸边。
可祁望舒心里清清楚楚——
那艘船或许正在来。
但它接走的,从来不是想要回家的人。
它接走的,是那些愿意沉溺、愿意永远停留在等待里的灵魂。
雨衣人的脚步声,又一次从雾里缓缓靠近了。
他依旧托着那叠永远取之不尽的、泛黄发脆的船票。
付逾白低声说:
“破局点不是拼命找到船,也不是在这里无休止地等。”
祁望舒微微抬眼,望向翻涌的雾色深处,补充了后半句:
“是承认,有些告别,本来就没有返航。”
江潮继续一下、一下,拍打着老旧的木桩。
时间依旧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而属于他们的、逃出这座雾中码头的路,才刚刚露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线索。1
怎么也太对我胃口了૮˶•⩊•˶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