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· 距开业还有 180 天

周一早上八点四十，川崎文体中心商业运营部的例会开到一半，苏晚就知道，自己那三个月又白干了。

投影仪上是一页做得极漂亮的 PPT，标题加粗标红——《乐动健身品牌引进方案》。汇报人马文斌站在投影的光柱边上，西装笔挺，声音洪亮："经过持续跟进和三轮谈判，乐动健身已确认入驻商场三层，意向面积两千三百平，租金报价我已经压到了竞品的八成……"

苏晚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位置，手里捏着自己的笔记本。

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，密密麻麻记着过去九十二天里她和乐动健身对接的全部过程：第一次见面是在人家总部楼下的便利店，招商总监只有二十分钟，她站着把方案讲完；第二次是她连夜改了四版的测算表；第三次谈判谈到晚上十一点，对方松口那天，她在地铁上高兴得坐过了站。

PPT 翻页的间隙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桌子底下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方案是她做的。数据是她跑的。人是她谈下来的。

但现在，这些都姓马。

"小马这个单子做得漂亮。"副总经理冯世杰坐在主位，难得地露出笑意，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，"开业率压在头上，就要这种能打硬仗的人。"

马文斌微微欠身，笑得恰到好处："都是冯总指导有方，贺经理把关把得好。"

一句话，谢了上面的，谢了中间的，唯独跳过了真正干活的人。

苏晚抬起头，正好撞上贺岚的目光。部门负责人贺岚坐在冯世杰右手边，三十八岁的女人，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，嘴张了张——

然后又闭上了。

散会的时候，苏晚落在最后收拾东西。她其实抱着一丝微弱的指望，指望贺岚会叫住她，说一句"这个方案我知道是你做的"。

哪怕只有一句。

"苏晚。"贺岚果然叫住了她。

她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
"乐动那个坪效测算表，"贺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语速很快，"三层餐饮区的消防荷载数据，你用的是旧版图纸的数。马文斌报价的时候引用了，今天上午工程那边提出来了，差额不小。"

苏晚愣住："……新版图纸上周才发下来，我改的是终版，终版里的数是对的，我发给马文斌的邮件里——"

"他给冯总看的版本是旧数。"贺岚打断她，眼神复杂，"冯总问了，马文斌说，基础数据是苏晚提供的。"
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十月的风灌进来，苏晚站在风口里，忽然觉得冷。

谈下来的人是她，记错的数不是她的，但锅，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她头上。

"贺经理，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，"邮件记录都在，我可以解释。"

贺岚看着她，看了足足三秒。那三秒里，苏晚从这个比自己大十三岁的女人眼里读到了很多东西：歉意、疲惫、权衡，以及一种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——算了。

"先把修正后的数据补上来，别影响签约。"贺岚最终说，"别的……以后注意工作留痕。"

以后注意工作留痕。

苏晚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回工位，路过马文斌的座位时，对方正被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围着恭维。他隔着人缝朝她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愧疚，反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体谅，好像在说：小苏啊，别往心里去。

她在工位坐下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直到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
二十五岁，硕士毕业，校招第一名进来的。入职那天她在朋友圈写：新的人生开始了。

现在她盯着那张映在黑屏上的脸，只想问一句：这就是新的人生？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妈妈发来的微信："晚晚，这个周六回家吃饭吗？你爸钓了条大鱼。"

苏晚打字："回。"想了想，又删掉，重新打："这周要加班，项目马上开业了，忙。妈，我在这边挺好的，领导挺器重我的。"

发送。

她趴在工位上午睡了二十分钟。梦里全是 PPT 翻页的声音，一页，一页，一页，每一页右下角都署着别人的名字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