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从副本入口走出来时,引导员还在那里。
他站在白光边缘,手里攥着资料卡,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——面无表情,嘴角微微下撇,像是被系统设定好了永远不满意。但他看见崔淮生的时候,那副表情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他还在。”引导员盯着崔淮生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意外。
“他还在。”昭昭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。
引导员低头看资料卡。卡片上的字闪了闪,他皱起眉,又看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崔淮生,屠信村副本NPC,状态:存活。当前归属:无副本绑定,系统未登记。”他念完,抬头看着昭昭,“他不在任何副本里,也不在系统空间的人员登记册上。他就是一个——”
“活人。”昭昭替他说完,“他就是活人。”
引导员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侧身让开通道,补了一句:“系统会发通知的。你们先回去等消息。”
昭昭没理他,拽着崔淮生的手腕往系统空间的街道上走。街道和之前一样,白光恒定,人来人往。但崔淮生走得很慢,步子迈得小心翼翼,像是踩在冰面上。
“你走快点。”昭昭回头看他。
“我在试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“试了三百年,第一次觉得路是实的。”
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松开了他的手腕,改成牵他的手。十指扣进去的时候,她掌心里的粉色细线亮了一下,很淡,但崔淮生看见了。
“你的手很暖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”昭昭拽着他往前走,“活人的手都暖。”
他们回了昭昭住的地方。系统给玩家的临时居所,一间不大的屋子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窗外是永恒的白光。昭昭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躺,摊成一个大字。
“你睡哪儿?”她偏头看崔淮生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那把椅子。“我可以坐着。”
“三百年没睡了,第一觉你坐着睡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睡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上一次睡觉是贞观年间的事。”
昭昭盯着他看了两秒。她从床上爬起来,把被子枕头卷成一团扔到椅子上,拍了拍床:“过来。躺下。”
崔淮生看着她。日光灯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尾照得格外清晰。那条垂着的眼尾线,此刻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躺下的时候很僵硬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昭昭把被子盖到他胸口,自己坐在床边,低头看他。他躺在那里,灰袍上还沾着废墟的土,颈侧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色。胸口有节奏地起伏,一下,一下。
“崔淮生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能睡着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闭上眼。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胸膛起伏的节奏越来越慢,手指松开了,搭在被子上。
昭昭坐在床边,看了他很久。
她想起第一夜在屠信村,他站在老槐树下,身影淡得像一层雾。想起第二个晚上他在井口跪下来叫师父。想起第三个晚上他散成光点缠住村民的脚。想起第四个晚上他坐在金光里念她手里的金锭。想起第五个晚上他被佛骨从胸膛里拔出来。想起第六个晚上他在御座前替她挡住皇帝。
想起他在桥上散的时候,最后一个表情是嘴角弯了一下。
昭昭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桌子上放着那枚金锭。她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,刻字已经没了,但金锭本身还留着。她攥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
系统面板弹了出来。一条通知,红字加粗:
「系统异常提醒:屠信村副本NPC崔淮生复活后未绑定任何副本,不符合系统运行规则。系统将在24小时后对该NPC进行状态复核。复核结果可能导致:强制遣返副本 / 数据清除 / 角色冻结。请玩家知悉。」
昭昭盯着那行字,手指收紧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。崔淮生还在睡,呼吸平稳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把金锭塞进怀里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引导员在走廊尽头站着,像是在等她。他看见昭昭走过来,把手里的资料卡合上。
“你看了通知。”
“看了。”昭昭站在他面前,双手叉腰,“三个选项,没一个好听的。”
“系统规则如此。复活NPC从未有过先例,他没有归属,系统无法管理。”
“那就给他一个归属。”
引导员顿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玩家能不能绑定NPC。”昭昭说,“我是玩家,他是NPC。我绑他。出了事我负责。”
引导员低头翻了翻资料卡。“系统没有这项功能。”
“那就现在加。”昭昭往前逼近一步,“你们系统里S级副本有多少个。亡者NPC有多少个。如果有玩家能把NPC带出来,你们的数据会更新多少。”
引导员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翻了翻资料卡,又翻了一页,手指在卡面上划了两下。
“系统更新需要时间。”他最终说,“24小时内不会完成。”
“那就拖。”昭昭说,“你去汇报。把我说的话原样报上去。复活NPC能更新数据,能拓展副本边界,能吸引更多玩家。你们不做这个功能,我就带着他去做你们的对手系统。”
引导员抬起眼看她。
“你在威胁系统。”
“我在谈判。”昭昭冲他笑了一下,笑容甜得发腻,“你帮我递个话,回头我给你带面馆的牛肉。”
引导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收起资料卡,侧身让开了走廊。
“24小时。”他说,“在那之前,他不能离开你的玩家权限覆盖范围。否则系统会自动触发清除。”
“什么叫权限覆盖范围。”
“你身边。”引导员说,“三米以内。”
昭昭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一半停下来,回头问:“他如果睡着了超过24小时,系统会等他醒了再清除吗。”
“系统不会等任何NPC。”
昭昭推开屋门的时候,崔淮生还在睡。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,手脚僵硬地摆在被子下面,呼吸平稳。她松了口气,轻手轻脚地关上门,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。
她看着他的脸。三百多年了,这张脸终于不再带着那种认命的平静。他睡着的时候,眉目舒展,嘴角微微松着,像是一个累了太久的人终于歇下来了。
“崔淮生。”她小声叫他。
他没醒。
“你睡吧。”昭昭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近得膝盖碰到床沿,“我守着你。”
她伸手,把他的手指握进自己掌心里。那道灰白的旧疤贴着她的粉色细线,在灯光下安安静静。
24小时。
她得想个办法。
窗外白光恒定,屋子里很安静。昭昭攥着他的手,低头看着他的睡脸。忽然想起他在桥上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想,如果她能活下来,长大,有一天回到这座桥上,那该多好。”
她轻轻地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那道深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侧,三百年的旧痕,如今只剩一条浅灰色的线。她低头,把额头抵在他的掌心。
“三百年你都撑住了。”她闭着眼说,“一天而已。我搞得定。”
灯光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一颗不会落下去的太阳。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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