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昭昭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布卷。
布卷烧了一半,剩下的正好是后半段。字迹很密,写得工整,带着一种官府的刻板。她趴在祠堂的供桌上逐字逐句地看,崔淮生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,铜佛搁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佛底的刻字。
布卷上写的是贞观二十三年的朝堂密令。
“御史柳述,奉旨巡察江南道,以灭佛为名,行铲除异己之实。屠信村为柳述祖籍,其亲族梁顺等人世代为柳氏爪牙……”
昭昭的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“柳述。”她念出声,“御史柳述,祖籍屠信村。”
崔淮生抬起头。“柳述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他皱眉,“但这个名字……我在轮回里听到过。村民们骂过一个人,说‘柳大人也不得好死’。”
昭昭把布卷翻到最后。末尾有一段被烧得只剩半截的话,她凑近辨认:“柳述归乡,见佛像夜泣,夜不能寐,于村东井下筑地宫以镇之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崔淮生。
“井底还有地宫?”
崔淮生摇头:“我在井底待了三百年,从未见过地宫。”
“你待的是井底。地宫在井底之下。”昭昭站起来,把布卷往怀里一塞,“你师父把铜佛藏在井壁里,是因为他知道地宫的存在。柳述建地宫镇了什么东西,你师父想把它放出来。”
崔淮生握着铜佛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想去地宫?”
“你不想?”
他没有说话。昭昭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仰头看他。白天的光从祠堂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眉目低垂,眼尾的倦意比昨夜淡了些,但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。
“崔淮生。”她叫他全名,“你师父把东西给你了。你拿着铜佛,就能进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封井的符文是道士刻的,你师父是和尚,他能在井底把铜佛藏三百年不被发现,说明他知道怎么破那个局。”昭昭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走吧,趁天亮。晚上还有四个,鬼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崔淮生跟着站起来。铜佛在他怀里,沉甸甸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佛面,慈悲的眉眼在晨光里泛着铜绿。
“昭昭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。”
昭昭走到祠堂门口,回头看他。日光从她背后灌进来,她的脸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声音很亮,像溪水砸在石头上。
“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,你站在槐树下问我愿不愿意听你说完。”她说,“我说好。我这人说话算话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日光里。
崔淮生跟在她身后,身影在白天又一次变得透明。但他掌心的铜佛是实的,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,像有人拽着他,不让他飘散。
枯井在村东。白天看,井口周围的花田更清晰了。那些红花在日光下变成了暗红色,花瓣边缘的幽绿褪去,露出底下一截截灰白的——昭昭移开目光,不去看那些东西。
她走到井边,把石板推到一边。井口黑黢黢的,白天也望不到底。
“铜佛怎么用?”她问。
崔淮生走到井边,把铜佛举到井口上方。佛面朝着井底,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佛身上镀了一层金。铜佛忽然变得滚烫,表面那些锈迹一块一块剥落,露出底下崭新的铜色,亮得像刚铸出来。
井底传来一阵轰响。
昭昭探头往下看。井壁上那些凹槽正在变化,每一格凹槽里都亮起一盏灯,暖黄色的光,一路铺到井底。井底的石壁裂开一道缝,缝里透出光来,越来越宽,越来越大。
“成了。”昭昭拍了一下崔淮生的肩膀,“走。”
她第一个踩进井口,沿着凹槽往下爬。这次井壁不冷了,凹槽里的灯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。崔淮生跟在她身后,铜佛夹在腋下,身形在灯光里重新变得清晰。
爬到第四十七格时,昭昭踩到了井底。井底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石门,门里是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,两侧石壁上嵌着铜灯,灯火安静地燃着。
昭昭踏进石门。
石阶很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她走了一百多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朗。
地宫不大,但布置得极其规整。方形的石室里,四面墙上刻满了符文和壁画。昭昭一眼就看到了正中间的东西。
一口棺材。
石棺,没有盖。里面躺着一具枯骨,穿的是官服,胸口的补子上绣着獬豸。枯骨的手里握着一卷帛书,面容朝上,颚骨大张,像死前喊过什么。
昭昭走近石棺,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帛书。帛书上的字是用血写的,歪歪扭扭,和布卷上的工整笔迹完全不同:
“吾以佛骨镇此,永世不得翻身。然佛骨在井,魂在棺,井开则棺裂,棺裂则魂出。后人慎之。”
昭昭读了两遍,转头看崔淮生。他站在壁画前,仰头看着墙上的画。昭昭走过去,顺着他的目光看。
壁画画的是一场屠杀。村民举着刀,僧人四散奔逃。画面正中央,一个年轻僧人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颈侧一道血线。他身后是一个官员,穿着獬豸补子的官服,手持长刀,面容狰狞。
那个官员的脸,和石棺里的枯骨一模一样。
“柳述。”昭昭说。
崔淮生没有应声。他盯着壁画上那个跪着的年轻僧人,嘴唇微微颤了一下。画上的人眉目清冷,眼尾微垂,颈侧的刀伤从左到右横贯。
“这是你。”昭昭轻声说。
“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死水,“画的是我死的那一夜。”
昭昭攥紧拳头。她走到石棺前,低头看着棺里的枯骨。帛书上说柳述用佛骨镇在这里,永世不得翻身。佛骨在井,魂在棺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师父把铜佛藏在井壁里,”她转头看着崔淮生,“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打开这口井。铜佛是钥匙,也是镇物。你拿着铜佛进来,柳述的魂就出不去。”
崔淮生走到石棺前,低头看着棺中枯骨。铜佛在他手里烫得像一块炭,佛面朝下,正对着棺中柳述的胸口。
“昭昭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为什么要杀我。”崔淮生抬起头,看着她,“当年我不过是去报信。他为什么非要杀我,还要把我困在这里三百年。”
昭昭走到他面前。她伸手,覆上他握着铜佛的那只手。铜佛很烫,烫得她掌心发疼,但她没松开。
“你师父说,你该走了。”昭昭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听他的。”
崔淮生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石棺忽然震动起来。棺中枯骨的手指动了,颚骨合拢,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点暗绿色的光。棺盖从地上弹起来,朝昭昭砸去。
崔淮生一把拉开她,铜佛从手里脱出,砸在枯骨胸口。
铜佛落地的一瞬间,地宫四面墙上的符文同时亮起,金光如网,从四面八方收拢,缠住石棺。棺中枯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那两点绿光拼命挣扎,但金网越收越紧。
昭昭从崔淮生怀里挣出来,捡起掉在地上的帛书。她扫了一眼,冲到石棺前,把帛书往那两点绿光上一拍。
“柳述,”她大声念出帛书上的字,“你以佛骨镇此,永世不得翻身。佛骨在井,魂在棺,井开棺裂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崔淮生一眼。
“棺裂魂出。”崔淮生接上了她的话。他站在金光之中,灰袍翻飞,眉目清明,“但我还在这里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那道深疤朝着棺中枯骨。金光从他掌心炸开,涌入石棺,裹住枯骨。那两点绿光在金光中碎裂,像两颗被捏碎的琉璃珠。
枯骨散了。
官服塌下去,变成一摊灰烬。石棺底部露出一枚玉印,方方正正,印面刻着“御史柳述”四个字。昭昭弯腰捡起来,掂了掂。
“就这?”她把玉印翻过来看了看,“镇了三百年,就剩一块玉?”
地宫开始震动。石壁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,碎石从头顶落下。昭昭拉住崔淮生的手腕,往石阶跑。
“快走!”
他们跑上石阶,跑过井壁,爬出井口。昭昭最后一个从井里翻出来,趴在草地上大口喘气。身后,枯井轰然塌陷,泥土和碎石把井口彻底填平了。
昭昭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躺着。头顶是蓝得刺眼的天,白云慢悠悠地飘。
崔淮生坐在她旁边,灰袍上沾满了土,但身形是实的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有影子。
昭昭偏过头看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那道深疤还在,但周围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,像镀了一层光。
“柳述死了?”昭昭问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魂散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崔淮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,看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。白天看,那棵树枯了一半,另一半却抽了新芽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能感觉到……师父他们走了。”
昭昭坐起来,把玉印在手里抛了抛。“这个带走。”她把玉印塞进怀里,又掏出那卷烧了一半的布卷,“还有这个,都是证据。柳述灭佛害人,三百年后照样得认。”
崔淮生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塞进怀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昭昭瞪他: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他说,“你像个收破烂的。”
昭昭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:“走吧,收破烂的带你吃饭去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土,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回头看他,他还坐在原地,看着她。
“崔淮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三个晚上。”昭昭冲他伸出手,“你跟我一起过。”
日光下,他的影子落在草地上,清晰、笔直,像一个活人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,握住了她的手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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