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那包猫粮从门缝塞回去的第二天,一整天都没听见402的动静。
不是完全没声——那种"沙沙"的细响还在,比头一天规律,像阿树把什么节奏调准了。但除了这个,再没有别的:没脚步,没水龙头,没开门关门的咔哒。老周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,对门压根没人,昨晚那包猫粮是他梦游放自己门口的。
他特意低头检查了门垫:干干净净,没有猫毛,没有脚印,连点灰都没多。
"邪门。"老周嘟囔着,煮了俩鸡蛋,剥了一个,寻思着给阿树送过去。走到402门口,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他这人虽然嘴欠,但分寸感还是有点的——昨天刚认识,今天就去敲门送蛋,容易显得图谋不轨。
于是他把鸡蛋吃了,连吃俩,撑得在屋里转了三圈。
转第三圈的时候,他听见对门"沙沙"声停了。接着是椅子挪动的轻响,然后是脚步,朝门这边来。
老周条件反射地贴墙站了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,大概是人到中年还保留着一点做贼心虚的本能。
门开了。阿树探出半个身子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楼道,落在了老周刚才站的那块墙边上——那里有个鸡蛋壳,老周剥蛋时随手放地上的,忘了捡。
阿树盯着那鸡蛋壳看了两秒,又抬头,看向老周藏身的拐角。
"周哥,"他喊,声音不大,但楼道回声把这两个字送得清清楚楚,"你站那儿干嘛。"
老周讪讪地挪出来:"我……我找东西。"
"找鸡蛋壳?"
"……对。"
阿树没笑,但眼睛弯了一下。他拉开了门,老周这才有机会往里瞅——
客厅空得像个样板间拆了家具。地板是旧的水泥地,拖得发亮,靠墙摊着三四张画纸,上面是没画完的线条,一个人形的轮廓,脸还空着。再往里是厨房,小,干净,灶台上一个电饭煲,一口锅,没有其他。卧室门半掩,里面更暗,只看见一张铺着的被褥,连床头柜都没有。
没有沙发,没有电视,没有书架。墙上什么都没挂。整个屋子像有人住,又像没人住——住的是个不需要家具的人。
老周的视线最后落到墙角,那儿有个空猫碗,陶瓷的,白底蓝边,干干净净,跟门口那双蓝格子拖鞋一个调性。
"你猫碗都备好了,"老周说,"猫呢?"
阿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说:"在呢。它不出来。"
"不出来你咋喂?"
"放碗里,它自己吃。晚上。"
老周乐了:"你这猫成精了,还挑时辰。行,我信你还不行?明天我带根腊肠来,看它赏不赏脸。"
阿树没拦他,也没邀他进屋,就那么站在门框里,像一道分界线,把热闹和寂静隔在两边。老周觉得这小子有意思——不是那种故意端着冷,是真心觉得"我屋里没什么可给人看的",所以连客气都省了。
"周哥,"阿树忽然说,"你昨天说,要给我猫介绍对象。"
"啊,肉球,楼下橘猫,胖得——"
"我是说,"阿树打断他,声音很轻,"你以后……常来吗?"
老周一愣。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,可他听出了底下那点东西——不是客套,是怕。怕老周像之前那些人一样,敲一次门,发现屋里空,就再也不来了。
"来啊,"老周说得太快,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,又补了一句,"我闲得屁股疼,你不嫌我烦我就来。"
阿树点点头,把门慢慢合上。门关到一半,又停了,留条缝。
"周哥。"
"嗯?"
"猫粮……谢谢你塞回来。"
门合上了。
老周站在402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个鸡蛋壳,半天没动。他忽然觉得,这栋老楼、这半明半暗的楼道、这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,都比他之前住过的七个地方,让他踏实。
他低头把鸡蛋壳扔进自己家垃圾桶,琢磨着明天带腊肠之外,再顺点什么——这屋太空了,空得让人想往里塞点人气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真带了腊肠,还顺了半袋瓜子、一兜橘子。他敲开402,阿树还是那样,半个人在门里,眼神空两秒再加载。
老周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:"喂猫的,也是喂你的。别跟我客气,客气就是看不起我的腊肠。"
阿树抱着那堆零碎,低头看了看,嘴角动了动。
"周哥,"他说,"你话真的很多。"
"不多能叫热情吗?"
阿树没反驳。他侧了侧身,头一回,给老周让了半步——不是请进,是默许他站在门口多说两句。
老周没进。他看出这小子给的都是极限,再往前一步就是得寸进尺。他靠在门框另一边,跟阿树一人一边,像两扇不对开的门,就这么嗑着瓜子,聊了半个钟头。
聊的都是废话。腊肠怎么切、楼下的肉球橘猫怎么胖、老周前七次搬家怎么跟人干仗。阿树话少,但老周每句他都有回应,要么"嗯",要么"哦",要么极浅地笑一下。
老周后来回忆,那半个钟头,是他搬进这栋楼以来,最不觉得自己"多余"的半个钟头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天夜里,阿树把老周带来的橘子摆在了那张空画纸旁边,对着那个人形轮廓,坐了很久。
画纸上的脸,还是空的。
但阿树第一次,在旁边,留了块地方,像在等谁坐下来。1
好想看后续内容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