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废弃工厂
午夜十一半,苏待青的车停在城西废弃工业区外围。
车灯熄灭后,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。这里是城市扩张后被遗忘的角落,厂房锈蚀,道路开裂,野草从柏油缝隙里疯长出来,在夜风中窸窣作响。
尤清和坐在副驾驶座上,把座椅调低,翘着二郎腿,一副来郊游的姿态。他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那件皮夹克,整个人看起来像要去参加地下派对而不是夜探险境。
“你就不能严肃一点?”苏待青熄火,拔掉钥匙。
“我很严肃啊。”尤清和坐起来,表情认真了两秒,又垮下去,“好吧我承认,我有点紧张。我一紧张就想说话,一说话就显得不严肃。”
苏待青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他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关节泛白的事实。
“下车吧。”
两个人推开车门,夜风灌进来,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。工业园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巨大的厂房轮廓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。
苏待青打开手机手电筒,照着脚下的路。尤清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恰好踩在他的影子上。
“你走路的节奏很有意思。”尤清和突然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是一样的。强迫症?”
“习惯。”苏待青说,“做实验的时候需要精确控制位移。”
“那你上床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也得量一下床的位置有没有偏?”
“不用量。”苏待青头也不回,“但我每天早上会把枕头拍三下,左边两下右边一下。”
尤清和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笑:“苏待青,你真的太有意思了。”
“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。”
“就是因为你不觉得好笑,才好笑。”
苏待青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尤清和没刹住,一头撞在他后背上。
“嘶——”尤清和捂着鼻子,“你怎么突然停了?”
“到了。”
尤清和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。前方是一座三层高的厂房,外墙的红砖已经被岁月侵蚀成灰褐色,窗户大多碎裂,露出黑洞洞的洞口。大门是铁制的,锈迹斑斑,但门把手上的锁却是崭新的——一把密码锁,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。
“看来主人很欢迎我们。”尤清和走上前,蹲下来研究那把锁,“四位密码。”
“照片背面的坐标最后四位是3716。”苏待青说。
尤清和输入数字,咔哒一声,锁弹开了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尤清和推开铁门,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声,像某种动物垂死的哀鸣。里面漆黑一片,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照亮了空旷的大厅——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瓦砾,角落里堆着生锈的机器残骸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。
“有人来过这里。”苏待青蹲下来,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,“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,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你能看出几个人吗?”
“至少两个。”苏待青用手电筒照着地面,“一个穿42码左右的运动鞋,步幅较大,应该是男性。另一个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另一个怎么了?”
“另一个的脚印很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”苏待青抬起头,眉头微皱,“要么是个体重很轻的人,要么——他刻意消除了自己的足迹。”
尤清和吹了一声口哨:“专业人士啊。”
苏待青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大厅尽头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门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白光。
“下面有灯。”尤清和压低声音,“看来我们的东道主已经布置好会场了。”
苏待青伸手推门,尤清和突然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让我先进。”尤清和说,语气难得的认真,“你负责分析,我负责应对突发情况。这是分工合作。”
“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。”
“但我反应快。”尤清和眨了一下眼,“魔术师的手速,你见识过的。”
苏待青看了他两秒,侧身让开。
尤清和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率先走下台阶。
地下室的灯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那是一排LED灯管,挂在天花板上,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手术室一样惨白。
地下室不大,大约四十平米,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。盒子旁边有一张纸条。
尤清和走近桌子,拿起纸条,念出声来:“欢迎来到第一关。盒子里有三样东西。请在三分钟内记住它们的所有特征。时间一到,盒子会自动销毁。祝你好运。”
“自动销毁?”尤清和看向苏待青,“这么高级?”
苏待青快步走过来,看了一眼盒子。盒子是金属制的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。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——
里面躺着三样东西。
一枚古铜色的钥匙,样式古老,齿痕不规则,像是手工打磨的。
一张折起来的纸条,纸张泛黄,边缘有些破损。
一根羽毛。白色的,大约十厘米长,末端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——像是干涸的血。
尤清和看到那根羽毛的时候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苏待青注意到了他的异常。
“这根羽毛……”尤清和伸手想碰,又缩了回去,“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在我那位失踪的朋友身上。”尤清和的声音很低,“他每次表演结束,都会在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放一根白羽毛。他说那是他的签名。”
苏待青的目光在羽毛和尤清和之间来回移动。他没有说话,而是迅速掏出手机,对着三样东西各拍了一张照片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尤清和问。
“记录。”苏待青说,“还剩两分十五秒。”
他拿起那把钥匙仔细观察——材质是黄铜,表面有一些绿色的氧化物,说明有一定年头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母:L。
他又展开那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,像是印刷体:
“你相信奇迹吗?”
五个字,没有标点,没有署名。
苏待青把纸条折好放回去,又看了一眼那根羽毛。血迹已经氧化成暗褐色,时间应该在几天到一周之间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尤清和说。
话音刚落,盒子底部突然亮起红灯,发出一声蜂鸣。紧接着,一阵白烟从盒子的缝隙里冒出来,伴随着刺鼻的化学气味。
等烟雾散去,盒子里的三样东西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。
尤清和骂了一句脏话。
苏待青倒是很镇定,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:“没关系,我已经拍下来了。”
“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?”尤清和问,“有人在测试我们?”
“更像是在给我们线索。”苏待青放大钥匙的照片,“这把钥匙上刻着字母L。L可以是姓氏的首字母,也可以是地点的缩写,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是一个人名。”尤清和接上他的话,“比如,李,刘,林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张纸条呢?‘你相信奇迹吗?’——这话听起来像是我那位朋友的口头禅。”
苏待青收起手机,看向尤清和:“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?”
尤清和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陆辞。”他说,“他叫陆辞。”
“陆辞的拼音首字母也是L。”
尤清和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有震惊,有困惑,还有一种苏待青读不懂的情绪。
就在这时,地下室的灯突然灭了。
两个人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“别动。”苏待青低声说,一只手本能地伸出去,抓住了尤清和的手臂。
尤清和的肌肉绷得很紧,但没有挣脱。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清晰可闻,略微急促,但还算平稳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待青说,“可能是定时断电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,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紧接着是脚步声,由远及近,从楼梯的方向传来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至少三个人。
苏待青的手从尤清和的手臂滑到他的手心,握住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压低声音,拉着尤清和往地下室的深处退去。
在手电筒重新亮起之前,他们摸到了一扇隐藏在墙角的小门。苏待青用力推了一下,门纹丝不动。
“锁住了。”他说。
尤清和蹲下来,手指摸索着锁孔:“什么样的锁?”
“看起来是老式的弹子锁。”
“让开。”
尤清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——那是他平时用来练习魔术道具的工具。他把金属丝伸进锁孔,耳朵贴近锁面,手指轻轻转动。
黑暗中,只有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,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“快点。”苏待青催促。
“别催,魔术需要耐心。”
“这不是魔术,这是撬锁。”
“对我来说都一样。”
咔哒一声,锁芯转动了。
尤清和推开门,拽着苏待青钻了进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墙壁湿漉漉的,散发着霉味。
他们贴着墙壁走了大约五分钟,通道开始向上延伸。尽头又是一扇门,这次没有上锁。
推开门,外面是一条小巷,两侧是高墙。头顶是夜空,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星光稀疏。
他们回到了地面。
尤清和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苏待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,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刚才那些人,”尤清和终于开口,“你觉得是冲着我们来的吗?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苏待青说,“也可能是冲着盒子来的。”
“盒子已经毁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可能会来找我们。”
尤清和骂了一声,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才的奔跑。
苏待青注意到了这一点。他伸手握住尤清和的手腕,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。
“你还好吗?”
尤清和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苏待青握着自己手腕的手。那只手很稳,指腹上有薄茧,是常年握实验器材磨出来的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好久没这么刺激过了。”
苏待青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:“擦擦汗。”
尤清和接过纸巾,抽出一张胡乱抹了一把脸。纸巾上沾着灰,他的脸花了,看起来狼狈又滑稽。
苏待青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想笑就笑吧。”尤清和没好气地说。
“不笑。”苏待青说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
尤清和瞪了他一眼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两个人站在深夜的小巷里,浑身是灰,头发凌乱,刚刚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冒险,却莫名其妙地都在笑。
“苏待青。”尤清和笑够了,靠着墙,仰头看着天空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拉我出来。”
“是你撬的锁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尤清和转过头,看着他,“我是说,谢谢你今天早上邀请我一起来。”
苏待青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一个人来也可以。”
“但你还是叫了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别不好意思承认。”尤清和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,“我知道你需要我。”
苏待青没有反驳。
他们沿着小巷往外走,找到了一条通往主干道的路。车子还停在工业区的入口处,完好无损。
上车之后,苏待青发动引擎,却没有立刻挂挡。他看着方向盘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尤清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位朋友陆辞——他失踪之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”
尤清和的表情凝固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,不要找我。但如果有人来找你,替我接着往下走。’”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引擎的低沉轰鸣填补了话语的空隙。
苏待青挂上挡,踩下油门。车子驶入夜色,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两道红痕。
副驾驶座上,尤清和闭着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根捡回来的白羽毛——那是他在盒子被销毁前,趁烟雾弥漫偷偷藏起来的。
他没有告诉苏待青。
有些秘密,还不是现在该说的时候。1
( ̄▽ ̄) 好想看后续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