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者城高中的楼梯间常年有一股潮湿的味道。
不是脏,是旧。墙皮被雨水泡得发软,台阶边缘磨得发亮,扶手上的漆掉了一块又一块,像谁用指甲一点一点抠下来的。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户斜斜切进来,落在地上,被铁栏杆切成一格一格的影子。
洛宁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,是因为劳埃德。
那天刚开学,她本来在教室门口等弟弟。劳埃德背着新书包,头发乱得像刚睡醒,站在走廊里不肯进去。她问他怎么了,他摇头,说没事。
洛宁看了他三秒,伸手把他书包拉链拉好。
“有事就说。”
劳埃德还是摇头。
她没逼他,只是陪他站了一会儿。后来上课铃响了,劳埃德还是没进教室。洛宁把他推进去,自己转身下楼,想去小卖部买两瓶水。
楼梯间里很安静。
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听见上面传来很小的声音。
不是哭,是忍哭。
那种把喉咙压得很低,像怕被人听见,又实在憋不住的声音。
洛宁停下脚步。
她本来不想管。
她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,尤其不爱管别人的麻烦。她成绩好,脾气也一般,平时谁惹她,她能一句话把人堵回去;谁求她讲题,她看心情,心情好讲两道,心情不好直接说“自己看答案”。
但那个声音太轻了。
轻得像有人把脸埋在袖子里,肩膀一抖一抖,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。
洛宁抬头看了一眼。
三楼拐角那里蹲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生,穿着新校服,袖子长到遮住半只手,膝盖并得很紧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他低着头,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旁边地上掉了一只笔,滚到了台阶边缘,差点摔下去。
洛宁站在下面,没上去,也没走。
过了几秒,男生抬起头。
他眼睛红着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,看见洛宁时明显慌了一下,手忙脚乱地抹脸。
“我、我没哭。”他说。
声音哑得厉害。
洛宁看着他:“嗯。”
“真的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就是沙子进眼睛了。”
楼梯间里哪来的沙子。
洛宁没拆穿他,弯腰把那只笔捡起来,走上台阶,递给他。
男生接过笔,手指抖了一下:“谢谢。”
“几班的?”洛宁问。
“七班。”
“劳埃德?”
男生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是你姐。”
劳埃德的眼睛睁大了一点。他大概没想到会在学校楼梯间里撞见自己姐姐,更没想到自己躲在这里哭,会被她抓个正着。他低下头,把笔攥得很紧。
洛宁在他旁边蹲下。
台阶很凉,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。
“谁欺负你了?”她问。
劳埃德摇头。
“说话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劳埃德。”
劳埃德咬了咬嘴唇,过了很久才说:“他们说我名字奇怪。”
洛宁没说话。
“还说我是怪胎。”劳埃德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说我头发颜色也不对,说我……说我爸妈都不管我。”
洛宁的手指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她知道劳埃德在学校会不适应。他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,别人笑他也笑,别人不说话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看起来比同龄人小一点,说话也软,容易被人盯上。
但她没想到这么快。
开学第一天。
“他们还抢我橡皮。”劳埃德又说,“我说我要告诉老师,他们就笑我,说我去告状。”
洛宁站起来。
“你去哪?”劳埃德抬头看她。
“找你班主任。”
“别——”劳埃德急忙拉住她的衣角,“姐,你别去。”
洛宁低头看他: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会更笑我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劳埃德。”洛宁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衣角上掰下来,语气不重,但很稳,“你不用替他们省事。”
劳埃德看着她,眼睛还红着。
洛宁伸手把他乱掉的衣领理好。
“在这里等我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劳埃德想追,又不敢。他蹲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支笔,听见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没过多久,洛宁回来了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,是七班班主任。班主任看见劳埃德,语气很温和:“劳埃德,上来吧,老师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劳埃德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走之前,他回头看了洛宁一眼。
洛宁靠在栏杆边,没动。
她朝他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:去。
劳埃德这才跟着班主任走了。
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洛宁站在原地,低头看台阶上那一点被眼泪晕开的水痕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拂过她的脸,带着一点初秋的热。
她本来打算直接回教室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她又听见声音。
这次不是哭。
是笑。
很轻,很张扬,带着一点故意让人听见的挑衅。
洛宁停下。
声音从三楼另一侧的拐角传过来。
“哭得挺惨啊。”
“谁让他自己不长眼。”
“明天还抢他橡皮吗?”
“抢啊,他不敢说。”
洛宁慢慢走上去。
拐角那边站着三个男生,校服穿得歪歪扭扭,其中一个手里转着块橡皮,正是劳埃德掉的那块。他们看见洛宁,笑声停了一下。
洛宁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橡皮还我。”
拿橡皮的男生挑眉:“你谁啊?”
“他姐。”
“哦。”男生把橡皮往口袋里一塞,“那又怎样?”
洛宁看着他,没发火,也没提高声音。
“你叫什么?”
男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怎么,你要记名字告老师?”
“不是。”洛宁说,“我记一下,以后别让我在学校里看见你欺负人。”
旁边两个男生笑出声。
“你还挺横。”
“横不横跟你没关系。”洛宁把书包往肩上一甩,“但跟他有关系。”
拿橡皮的男生脸色沉下来:“你想怎么样?”
洛宁没回答。
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一步很轻,却把三个人都逼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教室传出来的读书声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吹得洛宁额前的碎发轻轻晃。她看着他们,眼神很平,像在看三道做错的题。
“橡皮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拿橡皮的男生咬了咬牙,把橡皮掏出来,往地上一扔。
“给你。”
洛宁弯腰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“以后别碰他。”
“凭什么听你的?”
洛宁把橡皮放进校服口袋,笑了笑。
那笑容不凶,甚至有点懒,但三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“不听也行。”她说,“下次就不是我来找你们了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,转身下楼。
身后没人追上来。
走到一楼的时候,洛宁听见三楼传来很低的议论声,像风吹过旧墙皮,窸窸窣窣,很快散了。
她回到教室时,劳埃德还没回来。
班主任大概还在跟他谈话。
洛宁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,把那块橡皮放在桌角。
同桌凑过来:“你去哪了?”
“办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洛宁翻开课本:“别问。”
同桌识趣地闭嘴。
过了一会儿,劳埃德回来了。他眼睛还有点红,但表情比刚才好很多。他走到洛宁旁边,小声说:“姐,班主任说会处理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橡皮……”
洛宁把橡皮推到他面前。
劳埃德愣住:“你拿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没为难你吧?”
洛宁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他们会?”
劳埃德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
“道什么歉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攥着橡皮,“我太没用了。”
洛宁合上课本。
“劳埃德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你躲楼梯间,不是你的错。”
劳埃德没说话。
“但以后别躲了。”洛宁说,“躲一次,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。躲两次,他们就觉得你活该。躲三次,连你自己都会信。”
劳埃德抬头看她。
洛宁把笔塞进他手里。
“写题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可是还没上课——”
“提前写。”洛宁翻开他的练习册,指了一道题,“这道,错两次了。”
劳埃德看着那道题,又看了看她,忽然小声说: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去吓他们了?”
洛宁笔尖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“你每次说‘没有’的时候都在骗人。”
洛宁抬眼看他。
劳埃德也看着她,眼睛还红着,却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小,像楼梯间窗户里漏进来的一点光。
洛宁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她只是把练习册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写。”
劳埃德低下头,开始写题。
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,有人交作业,有人聊天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阳光落在课桌上,暖得发白。
洛宁看着劳埃德写题的侧脸,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轻的不安。
像风从楼梯间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很多年以后她才会明白,那是命运第一次经过他们身边时留下的脚步声。
那时候他们还太年轻,以为只要有人挡在前面,坏事就不会发生。
以为楼梯间里的哭声,只是开学第一天的小插曲。
以为橡皮拿回来,欺负就会结束。
以为风只是风。
而风里还没有名字。
妮雅还没从楼顶往下看。
凯还没把那条旧发带系在手腕上。
劳埃德还没有在九月送她上火车,咳出一口血,然后安静地躺进医院的白色床单里。
他们都还活着。
都还坐在教室里。
都还不知道,有些人的离开,不是突然发生的。
它像楼梯间墙皮上的水痕,一点一点渗进去,等你发现的时候,整面墙已经烂透了。
洛宁转了转手里的笔。
“劳埃德。”
“嗯?”
“放学别一个人走。”
劳埃德抬头:“为什么?”
洛宁看着窗外。
操场那边有人在上体育课,哨声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。
“因为风大。”她说。
劳埃德没听懂。
“什么风?”
洛宁没回答。
她只是把劳埃德的练习册翻到下一页,声音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: